条目三十三【无日期】
铁蛋睡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的后颈。
那道纹,深了。
我头一回看见这道纹,是他来讨水那年。那时候,纹是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浅痕。
现在,纹深了,像一道裂缝,从颈根,往两边,裂开去。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纹是热的。像烫过。
铁蛋没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收回手。
这道纹,我跟烬灰平原那些死人后颈的灰印,比过。死人的灰印,是灰,一擦就掉。
铁蛋的纹,是长在肉里的,擦不掉。
它还在变深。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我没写下来。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是秘密了。
井响了一声。十四声了。
我记下来。
我忽然想:铁蛋来的时候,井响第二声。现在,井响第十四声。
十二年了。
铁蛋,跟着我,十二年了。
他后颈的纹,跟着他,长了十二年。
我不知道,这道纹,是不是跟我有关。
我蹲在井沿上,看了一夜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一张老脸。
(眉批:此页空白极大,止此数行。无涂改。惟页角有一墨点,疑为笔尖久停所洇。
又,簿主两度记铁蛋后颈纹,皆未写下来,而此二条本身即已写下——簿主自相矛盾处,录此存证。
)
条目三十四 灰历前一年,夏
灰坡方向,有人来过。
那天下午,我蹲在井沿上,擦井沿的青苔。擦到一半,我抬头,看见灰坡上,站着一个黑影。
灰坡,在城西,灰烬平原的边缘,一个缓坡。坡上,常年没人。
那个黑影,站在坡顶,面朝我这边,站着。
我蹲在井沿上,没有动。
他站着,也没有动。
我们隔着十几里地,看着对方。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站法,我认得。
他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垂着——那是我站了半辈子的姿势。
像我。
我蹲在井沿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黑影,像我。
我站起来,朝灰坡走了两步。
黑影动了。他转过身,往灰烬平原深处,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地面。
我站在井边,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地平线。
那天晚上,我跟铁蛋说:明天,我进平原。
铁蛋说,去干什么?
我说,去看看。
他说,看什么?
我说,看看那个像我的人。
铁蛋说,师父,你像你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像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可那个黑影,不是我像我自己。
是——我像他。
(眉批:灰坡黑影,簿主自记。
烬巢城档灰坡观察哨记战前一年,见一人自平原深处来——与此条或为同一人。
然簿主在烬巢城,黑影在灰坡,若同一人,则簿主所见,是?录此存证。)
条目三十五【无日期】
前头那条四十里,记错了。是四里。改。
不对。
四十里,是真的。
我进平原,走了四十里。这是真的。可我跟粥婆娘说,四里。她信了。
我改口,是因为粥婆娘信了。
我不能让她信四十里。
烬巢城的人,信四里,不怕。信四十里,就要问了。问我去平原深处干什么,问我在灰里看见什么。
我不能让他们问。
我记下四十里改四里,是想提醒自己:说四里,别再说四十里。
可我又记了四十里是真的。
我记下来,是怕自己,把真的,也忘了。
我这一辈子,谎话说多了,真话,得自己记着。
粥婆娘信四里。
铁蛋信我。
我记着四十里。
三条,我都记着。
(眉批,朱笔:
字墨色与正文同,笔迹却比正文工整。改的人,不是记的人。录此存证。
又,此条簿主自辩四十里是真的,为卷五推翻点之第一处。)
条目三十六 灰历前一年,秋
太子蹲在井沿上,第三天没下来了。
学者们又来了。
这群学者,是圣都来的,穿着书院的袍子,背着画架,说是来考察神迹。
他们管太子叫
。
他们说,这只鸡,蹲在阵眼上,镇着地脉,是神之遗骸。
阵眼。
他们管我这窝棚,叫
。
他们管我这口井,叫
。
他们说,阵眼,是灰烬大陆地脉的交汇点。太子蹲在阵眼上,地脉才安。
我没拦。
他们要给太子磕头。我没拦。
他们给太子磕了三个头。
太子蹲在井沿上,看着井,头也没抬。
学者们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地香灰——他们给太子烧了香。
我把香灰扫了,扫到井里。
井水,黑亮亮的,吞了那些香灰。没有声响。
铁蛋说,师父,他们为什么给它磕头?
我说,他们以为它镇着阵眼。
他说,它镇着吗?
我说,它蹲在那儿,灰就不会往中间塌。它镇不镇,我不知道。它蹲着,灰就不塌。
他说,那它蹲着,是为了灰不塌?
我说,也许吧。
铁蛋蹲在太子旁边,跟它并排蹲着。
他说,那我也蹲着。灰就不塌了。
我没说话。
(眉批:
一说,仅此簿见,别处无载。存疑。
又,学者磕头、焚香,烬土无此礼——其礼制,疑出教廷书院新创。录。)
条目三十七【无日期】
井响了三声。一夜。
我数着:十五。十六。十七。
一夜,三声。
我蹲在井边,一夜没睡。
第一声,是入夜。第二声,是半夜。第三声,是天快亮的时候。
三声,隔得匀。
像有人在井底,一下,一下,敲着什么。
铁蛋披着衣裳出来,说,师父,井响了一夜。
我说,嗯。
他说,响了几声?
我说,三声。
他说,那你数到几了?
我说,十七。
他说,十七,好数字。
我说,怎么好?
他说,三七二十一,十七离二十还差三。差三,就是还没数完。
我没说话。
这孩子,把数,说得跟话一样。
天亮以后,井没再响。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我忽然想:一夜三声。井响,密起来了。
从一年一声,到几天一声,到一夜三声。
井,在赶什么?
(眉批:一夜三声,为簿主所记井响最密者。
此后井响,簿主愈记愈乱,直至缺页段后,已不可逐声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