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正式成为老道明面代理人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压得低,城里的灰贴着地皮走,一绺一绺的,不肯散。
观门口那三级石阶,脚印一层压一层,新的盖着旧的。
老道蹲在观门口,说:桑娅,你现在是执测长了,说话有分量了。烬巢城那根香,别让人堵,别让人拔。每月看一次,记一笔。
桑娅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不用听我的。老道说,你听井的。
井不说话。
井会响。老道说,响,就是说话。
桑娅没答。她把腰间的银牌翻了个面,转身走了。灰在她靴子底下,一扬,一落。
第二天一早,老道推开观门,看见她蹲在烬巢城那口井边——她去了。
她换了一身窄袖衣裳,蹲在那儿,腰上挂着执测长的银牌,看着那根香,看了一早上。
香头那点火,一明一灭,她没去动。
那香烧得慢,一上午只下去一指。桑娅蹲着,没挪地方,烟灰落在她袖口上,她也不掸。
老道没过去。他站在观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对粥婆娘说:粥婆娘,今儿多煮两碗。
粥婆娘问:有客?
没客。老道说,备着。
粥婆娘抬眼看了看天,没再问。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傍晚,粥婆娘端着粥碗等在门槛边。
桑娅的脚步声从巷口那边过来,她也不迎,只把碗沿的热汽吹了吹,等着人蹲下。
当天傍晚,桑娅来了。她蹲在观门口,接过粥婆娘递过来的那碗粥,喝了一口,说:香没着。洞没堵。我记了一笔。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老道,看着碗里的粥。粥还烫,碗沿的热汽往她脸上扑。
她不急,把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的米粒也用指头刮干净。
老道蹲在井边,说:
他不多问,她也不多讲。这一笔,从今儿起就算记下了。
桑娅把碗放回粥婆娘手上,站起来,问:还有事吗?
没了。
那我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说:那口井,水面浮起过一张脸。白得发青。我看了一眼,记下了。
老道蹲在井边,没动:你怕吗?
桑娅说:
怕就对了。老道说,怕,才会记。
桑娅没再说话,走了。她走得比来时快,灰布衣角拍着靴筒,一路没回头。
她走出去老远,脚印被风抹了一半。风把剩下的印子,也慢慢揉圆了。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她走远,把豁口碗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碗沿那道豁口硌着拇指肚,他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第四个数数的。他说,井啊,你等的,比我想的多。
井没响。水面平着,连一圈纹都没有。
观外十里,十二团影子,还站着。
暮色漫上来,风停了。老道蹲在井边,又往桑娅走没影的那条道上,看了一会儿。
灰把她的影子吞干净了,他才收回眼。
井口里有凉气翻上来。那张脸——白得发青。桑娅说,她在水面上看见过。他也见过。
在井底的院子里,隔着水面,那张脸看他。
它在数吗?
他把豁口碗收进怀里,站起来,回屋了。
夜里,他躺在屋里的土炕上,听外头的风。风长一阵,短一阵,像隔着墙,有人一下一下地数。
数数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数,铁蛋数,影子数,桑娅数。数到最后一个数,会怎样?
风不答话。他闭上眼,睡了。门外那十二团影子,隔着十里,一夜没近,也没远。
他睡着以后,做了个梦。
梦里,他蹲在井边,井水黑亮亮的。水面浮起一张脸,白得发青。那张脸,慢慢地,睁开了眼。
眼是黑的,像两口井。
那张脸看着他,说:你也在数。
老道在梦里说:我数。
数到几了?
数到——老道想了想,说,数到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了。
那张脸没有说话。它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沉回水里。
井水又黑了,黑得照不出人的影子。梦里的他,还蹲着,没动。
老道在梦里,蹲在井边,看着那口井,一直看到天亮。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铁蛋蹲在门口,两手撑着膝盖,正看着他。
老道坐起身,脊背咔地响了一声。土炕沿上,落着一层夜里的灰。
师父,铁蛋说,你做梦了。
老道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井。老道说,梦见井里,有张脸。
铁蛋说:我昨儿夜里,也梦见井了。
梦见什么?
梦见井底,有个人,提着灯,在走。铁蛋说,他数数。数一声,走一步。
老道看着铁蛋,看了一会儿,说:他数到几了?
铁蛋想了想,说:数到二了。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床边,看着铁蛋,看了很久。铁蛋被他看得低下头,揪着衣角。
老道这才移开眼。
铁蛋的梦,跟他梦见的,是一口井。他梦见的是脸;铁蛋梦见的是提着灯的人。
那张脸,跟那个提灯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他没有答案。他站起来,去灶房,帮粥婆娘添柴。
添完柴,他蹲回井边。铁蛋正蹲在井沿上,拿着小石子,在井沿上划印。
青石上那道子,已经排了一小溜。他划一道,就回头看一眼井水,像在比长短。
师父,铁蛋说,井水又涨了。
老道看了一眼,说:涨了。
涨了,是好是坏?
看涨给谁看。老道说,水涨,是告诉等着的人,快了。
铁蛋说:那等着的人,是谁?
老道没有答。他盯着井水,看了一会儿。
水面上映着灰白的天。铁蛋梦见的那个人提着灯,数到二;他梦见的那张脸,睁开过眼。
分不清是不是同一个。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守着井。井在,他就在。
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看了一下午。水面上的天影,从亮走到暗。
黄昏的时候,粥婆娘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给老道,一碗给铁蛋。
粥冒着热气。
粥婆娘把碗放下,没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蹲在井沿上的孩子,才转身回灶房。
铁蛋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说:师父,我后颈的纹,又亮了。
老道端着碗,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铁蛋的后颈——那道纹,在暮色里,隐隐发亮。
那纹白天看着淡,一到暮色里就显出来,像有人用炭笔细细描过。
他看了一会儿,说:嗯。记下。
铁蛋说:记了。
他翻开本子,又添了一笔。纸角卷着,满本子歪歪扭扭的字。
老道蹲在井边,喝着粥,看着那口井,看着蹲在井沿上的孩子。
他暗自琢磨: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