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祭走后第十天,工会的文书到了烬巢城。
钟九在分会长的大椅上坐着,把一块银牌推到桌面上:桑娅,从今儿起,你是烬巢城的执测长。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墨味。银牌在桌面上滑了半尺,磕着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桑娅站在桌前,没接:为什么是我?
你是咱们工会唯一一个,跟那老头说得上话的。钟九说,
执测长给你,井的事,你盯着。
桑娅问:执测长管什么?
管井。钟九说,管水,管契,管城里的水源账。
桑娅想了想,接了牌子:管井好。井不会跟我要账。
她把银牌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压手。
钟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低头,把面前那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接着添他的行。
桑娅上任第一件事,是去看那三个洞。
这口井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井圈不高,正好到她的膝盖。
附近几户人家的木桶,都搁在自家门口,等着天亮来打水。
她蹲在烬巢城那口井的井沿边,看着三个洞——香还插在中间那个洞里,没着。
她伸手摸了摸洞沿,手指是干的。
她蹲的这截地方背阴,日头上来得晚,下去得早。她蹲在井沿边,看影子一寸一寸爬过井台。
她挂上执测长的银牌,蹲在井边,一直蹲到天黑。
这地方离城墙近。天黑透的时候,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风擦着城砖过去,声音又干又长。
当夜,她没走。她守了第一晚。
头半夜风小,井边只有虫鸣。她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盯着井口,没合眼。
子时,井响了。
一声。
那声响不大,闷闷的,从井底一直顶到井口。
桑娅数:
她数完,没急着写,又等了一会儿。井没再响,她才摸出本子。
她摸出本子,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一行字:
井响,一声。
写完,她把本子收好,继续蹲着。
月光下,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水面上有她自己的影子,也有烬巢城的夜。
观里那老头蹲在井沿边的样子,就浮在她眼前——和她现在,一个样。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看明白了:那个老头,不是蹲着看井。
是蹲着陪井。
她蹲在井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守井这事,她头一回做,没人教。可她见过观里那老头怎么守,照着学,总不会错。
她守的是烬巢城的井。老头守的是观里的井。两口井,隔着一百里。
月光里,那一百里像一根线,把两口井连在一起。她守着这头,老头守着那头。
两头都有人守,她这执测长,就当得值。
夜风从井口上过,凉丝丝的。她蹲着没动,一直蹲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井沿,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腿脚,才往工会走。
走到工会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像把一夜的月光都收在底下。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着一口井,是她的。
她走进工会,把执测长的银牌,挂在腰间,走到钟九面前,说:分会长,烬巢城的井,从今天起,我管。
钟九看了看她腰间的银牌,又看了看她的眼睛,说:管井,不是管账。管井的人,要跟井打交道。
我知道。
井会响。
我听见了。桑娅说,昨儿夜里,响了一声。
钟九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桑娅说,我数了:一。
钟九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账本。
屋里又静了。账本上的正字,一笔一笔,替他记着没说完的话。
桑娅转身,走出工会。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三个洞。
她管井,管的不只是一口井。是井里的东西,井边的香,井底的数。
她蹲在井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以前是工会的见习生,记账,对账,跑腿,鞋底磨破过多少双,没人数得清。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管一口井。
现在,她管了。
她蹲在井边,看着井水,看了一会儿,翻开本子,又记了一笔:今晨,井水黑,未着,未响。
她拿指尖把新墨扇了扇,等它干了,才把本子合上。
她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去城里的水源账房,查账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管井,比管账,难。
账是死的,井是活的。
她蹲在水源账房门口,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
账本上记的,是烬巢城十二口水井的进出。
每口水井,几时打水,几时歇,几时干,几时满,记得清清楚楚。
字是正字,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记的人像是个规矩人。
风翻起账页,她拿指头按住,又从头看起。这账她能看懂,她自己也记过这种账。
她翻到城西那口井的账页,停住了。
账页上,从她上任那天起,多了一行字,是账房先生添的:此井,归执测长直管。
那行字墨色新,笔迹跟旧账不大一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这口井,跟她绑在一起了。她记它的响,它应她的数。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
她看着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
她管账,管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账本上的一个名字,会是一口井。
她把账本收好,站起来,往观的方向走。
走到观门口,她看见老道蹲在井边,正拿着炭条,在地上画圈。
他画得专心,炭条钝了,就拿指甲刮一刮,接着画。
她蹲过去,看了一会儿,问:你画什么呢?
老道说:画井。
画井干什么?
老道说,记在纸上,井就不丢。
桑娅低头看那些圈,有大有小,都是随手画的,可每一圈都收得整整齐齐。
桑娅想了想,说:那我回去,也给烬巢城的井,画一张。
老道说:画吧。画了,井就跟你了。
桑娅把这话记在心里。她蹲着,看老道把手里那笔收了个尾。
桑娅站起来,掸了掸衣角的灰,往烬巢城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回头说:先生,那口井,要是响了,我记几笔,送来给你看?
老道说:送来吧。
那香呢?
香别动。香是记号。记号在,井就是有主的。
桑娅想起城西那口井中间洞里那半截香,心里有了数。
桑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她走远,把豁口碗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她走得稳,一路没回头。这一点,也像他。
桑娅这丫头,跟他一样,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守得住。
他也一样。守着守着,就是一辈子。她蹲回井边,继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