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井响了。
一声。很短,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投进很深的水里,声音到半路就沉了。
铁蛋蹲在井沿边,数:
夜里静,他那一声出口,四边的墙跟着回了一下音。他等第二声,没来。
他低头看井水——清亮亮的,映着月亮。井底深处,有一点光,像灯。
月光把井水照得透亮,那点亮悬在水底下很远的地方,昏黄昏黄的。
井口那股凉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铁蛋盯了好一阵,才看明白,那点光不在月亮上,在月亮底下。
师父,铁蛋问,井底有灯?
老道蹲在他旁边,说:不是灯。
那是什么?
是有个人,提着灯,在走。
铁蛋趴在井沿边,使劲往下看。那点光昏黄昏黄的,离得很远,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光里,有一个声音,数了一声: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井壁把那个字蹭得模模糊糊的,可铁蛋听清了。
那声音不尖不哑,平平的,像一个人在数一串很长的数,数到这一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铁蛋愣住了。他抬头看老道。
老道没动。他也听见了。
师父,铁蛋问,井底有人?
是谁?
老道没答。他看着井底那点光,看了很久,说:是数数的人。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往下说。铁蛋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
铁蛋问:它也在数?
它数的,是另一头。
铁蛋想了想,问:它数它的,我数我的,为什么要数一样的?
老道说:因为它数一声,咱们这头就得应一声。数到两头一样了——门就对上话了。
对上话了,会怎样?
老道没答。
井底那点光,慢慢变亮——像有人提着灯,从很远的地方,往这边走。
光一变亮,井口那股凉气也厚了一层。铁蛋打了个寒战,可他不肯从井沿边下来。
他把小本子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下看。
铁蛋蹲在井沿边,看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小本子,一笔一划地写:
一。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见老道也在看他。铁蛋被看得不自在,把本子往怀里带了带。
老道这才开口:记着。这个,是另一头数过来的。
铁蛋问:那我记的这个,是咱们这头的?
老道没答。他伸手,拍了拍铁蛋的头。手掌落下去,铁蛋缩了缩脖子,又不动了。
井底那点光里,那个声音,又数了一声。
铁蛋捏着本子,蹲在井沿边,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记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道蹲在他旁边,也没动。他看见铁蛋的指头,在那一行字底下按了按,到底没有落笔。
过了很久,铁蛋才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他塞本子的时候,手是稳的。
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着井底那点光,一动不动。
观外三里,十二团影子,站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铁蛋靠着井沿睡着了。
他睡着之前,还在数:一,二——数到二,没数下去,睡着了。
他睡着以后,本子还抱在怀里,压着一道印。
老道把灰爷给的那块红灰石,从毯子角摸出来,攥在手里,蹲在井边,看着天亮。
石头早凉透了,可他攥得紧。
铁蛋在梦里,又数了一声。
老道蹲在井边,听见了。他低头,看着井底那点光,光里,那个声音,也数了一声。
两个,隔着两个世界,对上了。
老道攥着那块红灰石,攥得很紧,说:
对上了。
井口的风停了一下。井底那点光稳稳地亮着,不再晃,像两条路走得很远,在一个地方碰了碰头。
铁蛋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的,像还要数下一个数。老道伸手,把他往毯子里拢了拢。
他蹲在井边,看着那点光,看着它,慢慢往这边走。
那点光走得极慢,慢到看不出在动。可它确实在动。
那头的人,提着灯,数着数,往这边走。它走一步,数一声。
它走到跟前,会怎样?
没有答案。可他等着。
他蹲在井边,攥着那块红灰石,等着天亮。
夜一点一点地短下去。井沿上的灰,先是青的,后是灰的,最后才白起来。
天亮的时候,他把攥了一夜的石头,换到另一只手里。井底那点光,还在。
铁蛋醒了,揉了揉眼睛,问:师父,它还在吗?
老道说:
铁蛋凑到井沿边,自己看了一眼。那点光还在井底,跟昨晚一样远,又好像近了一点。他说不上来。
它走到哪儿了?
老道看了一眼井底那点光,说:近了。
多近?
老道没有回答。他看着井底那点光,看了很久,说:近到,快要对上了。
铁蛋蹲在井边,也看着那点光。
他忽然说:师父,它要是过来了,我给它煮碗面。
老道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卧个鸡蛋。
铁蛋说:卧两个。它走那么远的路。
他说着,用手比了一个碗口大的圆。比完,他自己先笑了。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边,看着井底那点光,看着它,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太阳升起来,把观门口的灰晒出一点干气。他蹲在井边,看着那点光,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粥婆娘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给老道,一碗给铁蛋。
面是热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粥婆娘把碗搁在井沿上,眼睛往井底看了一眼。
井底那点光昏黄昏黄的,她没问那是什么,只把缺了手指的那只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粥婆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蛋。铁蛋盯着井底,没有看她。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老道接过自己那碗面,没急着吃。他把面在手里端了一会儿,等面不那么烫了,才挑了一口。
铁蛋接过碗,没有吃。他看着井底那点光,问:师父,它走得慢吗?
老道说:
那它走到咱们这儿,得多久?
老道说:走到它数完的时候。
铁蛋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也没动筷子。他想了想,把碗放在井沿上,说:那我先给它留着。
碗里的面慢慢坨了。铁蛋守着那碗面,蹲在井边,没有去吃。
日头偏西,面汤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小片白。铁蛋还是没动那碗面。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边,看着井底那点光。
观外那十二团影子,还站着一动不动。他不看它们,只看井底的光。
这卷书,写到这里,该合上了。
井还满着。香还烧着。铁蛋还在数。
他还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