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井后的第五天,铁蛋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父,
铁蛋蹲在井沿边,指指自己的后颈,我这儿,这道纹,是什么?
老道蹲在墙根和泥,头也没抬:等数够数,我告诉你。
泥是井台底下刨的黄泥,掺了灰,黏性足。
和泥磨性子,他一蹲能蹲住半天,泥在手里,摔过来,揉过去,闷闷地响。
数够数了,又怎样?
老道没答。
铁蛋从怀里摸出他的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你下去以后,我记了:一。昨天,井又响了一声:二。今天早上,又响了一声:三。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数一二三却写得最稳,一笔都不带偏的。
师父,铁蛋合上本子,我后颈这道纹,是不是跟井底那东西有关?
老道和泥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和:你问这个干什么?
它也在数。铁蛋说,我数,它数。它数的是门,我数的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老道问:你数的是什么?
铁蛋低着头,揪着本子的边角,过了很久,才说:我数的是你回来的日子。
老道和泥的手,彻底停住了。
院子里很静。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着这一老一小。
墙角的泥在他脚边堆着,一小堆,潮气往上泛。
过了很久,老道开口,声音比平常低:纹是什么,等数够数,我告诉你。连你数的那个数,一起告诉你。
铁蛋问:那得数到几?
不知道。老道说,数到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就到了。
铁蛋想了一会儿,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铁蛋没再问。他把本子收进怀里,蹲回井边,跟太子并排蹲着。
太子把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了蹭。铁蛋没动,看着井水。
当天夜里,铁蛋蹲在井沿边数数,后颈的纹又亮了——比上回亮。
他数数不出声,嘴皮子一动一动,跟前几回一个样。
他数着,后颈的纹跟着一亮一暗,像应着他的嘴。
他摸了摸,在月光下看着自己发亮的手指,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
又亮了。
本子的纸,是从旧账本上裁的,边角都卷了。写完,他对着月光照了照那行字,才把本子合上。
老道在屋里,没睡。他隔着窗,看着井沿边的孩子,看着那点亮光,看了很久。
窗纸糊得马虎。他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井水的潮气。
他把豁口碗摸出来,碗底朝上,借着月光,看了看碗底那半个圈。
他掌心的半个圈,也在发亮。
两个半个圈,隔着月光,像在互相找。
一个在碗底,一个在掌心,隔着一点皮肉,像要凑到一处。
他蹲在窗边,看了很久。铁蛋后颈那道纹,跟井底影子的纹,一模一样。影子说,铁蛋是它的。
他当时说,铁蛋是他的徒弟。
他当时只当影子说的是疯话,没往心里去。
可他心里知道,那两道纹,不是凭空来的。铁蛋后颈的纹,是打哪儿来的?
他守了这口井这些年,头一回见这样的纹。
他想起铁蛋的来历。铁蛋是他捡的——不,是他在灰里捡的。
铁蛋当时躺在灰里,后颈的纹,已经在了。
他这辈子捡过不少东西,柴火、破布、能用的碗。人是头一回捡。捡回来,就没再放下过。
柴火捡回来,搁在柴堆上。孩子捡回来,长在心里,拔不掉了。
他捡到铁蛋那天,铁蛋后颈的纹,是什么样?
他闭上眼,想那天的灰,想那块破布,想灰里那张小脸。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只顾着看那孩子饿不饿,没顾上看别的。
捡人先看饿不饿,这个毛病,他这些年没改过。
铁蛋的纹,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捡到铁蛋的那天,是灰烬平原清场的那天。
铁蛋躺在灰里,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后颈的纹,在破布边上,露出一道。
清场的火是刚熄的。地上烫,他一路走得小心,走到那堆灰跟前,还是停下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灰蹭的印子。
那孩子小,裹在破布里,不哭,也不动,就一双眼睛睁着,看他。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灰。
那道纹烧不进灰里去。它长在皮底下,比烙的还深。
他蹲在窗边,看着井沿边的铁蛋。铁蛋蹲在井沿上,正拿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
月光下,他后颈的纹,隐隐发亮。
孩子记了一会儿,又停笔,拿指头碰了碰后颈,才接着写。
老道看了很久。
月光在窗棂上,挪过去一寸。
那道纹,是打哪儿来的?是生下来就有的,还是后来才有的?
如果是生下来的,那铁蛋的爹娘,是什么人?
如果是后来才有的,那它是怎么来的?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记得井底那句话。影子说的是它是我的,不是它是我养的,不是它是我生的。
是。
老道把这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铁蛋,是不是也是从井里出来的?
他打了个寒战。
他裹了裹身上的衣裳。衣裳是干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走的。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对自己说:铁蛋是他在灰里捡的。铁蛋是人。铁蛋是他的徒弟。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
衣角蹭着窗台的灰,他也没拍。
他躺了很久,睡不着。不管铁蛋的纹是哪儿来的,铁蛋就是铁蛋。他叫陈续命。他是他的徒弟。
他闭上眼。窗外,月光照在井沿上,照着那个蹲在井边的孩子。
那孩子的影子,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水里。
太子卧在他脚边,团成一个团。
老道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铁蛋还小,还不懂那些事。他只知道,井响了,要记下来。师父回来了,要高兴。
他不知道,井底有影子,影子的纹,跟他后颈的纹,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多了,就睡不踏实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睡着之前,又听见井边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水滴,落在水面上。
他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第二声。
井又响了。铁蛋,又记了一笔。
他在心里,也替铁蛋记了一笔。
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铁蛋果然蹲在井边,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字说:师父,井昨儿半夜,又响了一声。我记了:四。
老道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说:记得好。
铁蛋咧开嘴笑了一下,又抿住,像怕把什么笑没了。
铁蛋说:那我数到几,你才告诉我纹的事?
老道说:数到我告诉你的时候。
铁蛋没有再问。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蹲回井边,继续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