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出井以后,三天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
是一闭眼,那些线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黑的、白的、断的、接的,满世界都是线,线的缝隙里,还有深灰区的影子在走,一步一步,数着步子。
白日里还好些,线都淡着,夹在土里,一晃眼就过去。
一到夜里,四下安静下来,线就一根一根清楚起来,怎么避都避不开。
头两夜,他躺在炕上,线就铺在天棚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他数线,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他睁开眼,线还在。闭上眼,线更多。
他试着不看线。墙是线织的,地是线铺的,他自己的手,也是一团线,掌心的半个圈,是线拧成的结。
他躲不开。线跟着他,像影子跟着人。
第二天,粥婆娘看他脸色不对,说:你该睡一觉。老道说:睡不着。粥婆娘说:睡不着,也得躺。
老道就躺下了。他闭着眼,躺了一个时辰,又坐起来。
他坐起来的时候,粥婆娘看见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像烧过的炭。
粥婆娘没再劝。她转身,去灶台边,和面。
又熬过一整个白天。他靠在墙根,闭一会儿,睁一会儿,挨到天黑。
第三天夜里,他坐在屋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线,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第七百根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有动静。
线缠得密,粗的细的、横的竖的混在一处。他数得很慢,怕数错,数错了就得从头再来。
铁蛋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面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地升。
师父,铁蛋说,面凉了。
老道看着那碗面,看着热气,看着铁蛋头顶那团线——孩子头顶的线是暖色的,一根一根,牵着灶房,牵着井,牵着他自己。
那股热汽、那团暖色的线,把他的瞌睡全勾出来了。困劲从脚底爬到眼皮,压都压不住。
他接过那碗面,吃了一口。热的。他闭上眼,眼前没有线了。
他睡着了。
睡得并不踏实。梦一层一层漫上来,先是黑的,后来有了井沿,有了影子。
他梦见那口井。井沿上,影子蹲着,对他说:
你徒弟数到一了。我也数到一了。
影子顿了一下,又说:
咱们从头来。
老道在梦里说:
说完这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掉进井水里,扑通一声,梦就散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铁蛋蹲在门槛上,正看着他,说:师父,你睡了三个时辰。
日头已经爬过院墙,把井台晒得发白。
老道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掌心的半个圈还在,温热的。
他搓了搓掌心。那半个圈不像刚烙上时那样烫了,摸着,还是温的,像是长进了肉里。
睡够了。他说,面还有吗?
铁蛋说,锅里还温着。
老道站起来,走到灶房。粥婆娘正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择灰菜。
他没说话,端起那碗面,蹲在门口,吃。
晨光斜进来,落在碗沿上。他蹲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吃得慢。
他吃面的时候,粥婆娘头也没回,说:昨儿夜里,你又喊了。
老道愣了一下:喊什么?
好粥婆娘说,喊了两回。
老道端着碗,没接话。他想起那个梦。梦里,影子说咱们从头来,他说
。
影子说话的声音,还贴在耳朵边上。它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梦里应得干脆。醒着再想,那个字,应得不亏。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是热的,汤是清的。
汤底沉着几粒灰。他连灰带汤,喝了个干净。
他忽然想:从头来。从头来,就是从一数起。铁蛋数到一了,他也数到一了。
他吃完面,把碗放回灶台,蹲回井边。
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
水里那半个天,晃了一下,又平了。
从头来,也不是坏事。他这辈子,从头来过好几回了。每回从头来,都长了一岁,多懂了一点。
他蹲在井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铁蛋蹲过来,问:师父,你蹲着干什么?
想事。
想什么事?
想从头来的事。
铁蛋说:那我也想。
他蹲在老道旁边,也蹲着,看着井水。
太子在井台那头刨了两下土,没刨出东西,也挨着蹲下了。
蹲了一会儿,铁蛋说:师父,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从头来,就是从头数。铁蛋说,数到几,就是几。数到十,就是十。
老道说:数到十,又怎样?
铁蛋想了想,说:数到十,我就长大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已经数到了十。
老道愣了一下。他看着铁蛋,看了一会儿,说:你急着长大干什么?
长大了,就能帮你守井了。铁蛋说。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边,看着铁蛋,看了很久。
这孩子,还没长大,就想着守井了。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值了。
他蹲在井边,看着铁蛋,又看了一会儿,说:铁蛋,去帮粥婆娘搬柴。
铁蛋应了一声,跑了。
跑出两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师父,我数着数呢,误不了。
喊完也不等应声,一溜烟往柴堆去了。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铁蛋跑走的背影,把豁口碗摸出来,碗底朝上,对着天光照了照。
半个圈,还是半个。
对着天光看,那半个圈淡了些,边还是齐的。
他这辈子,画过不少半个圈。每画一个,就多一个挂心的人。
铁蛋,是他挂心的头一个。
他收好碗,站起来,去灶房。
粥婆娘正在和面,头也没抬:碗底那个圈,你天天看,看出什么来了?
老道说:没看出来。
粥婆娘说:没看出来,还天天看?
老道说:看着,心里踏实。
粥婆娘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面团,揉得更匀了些。
面团在她手下越揉越光,灰面的颜色,慢慢揉成一片灰白。
老道蹲在灶台边,看着粥婆娘和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粥婆娘,你教铁蛋认字,教得怎么样了?
粥婆娘说:认得十几个了。字,认得最牢。
她说着,用指尖在案板上画了个字。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地方,留着面灰。
老道说:井字认牢了,就好。别的字,慢慢学。
粥婆娘说:你不怕我教坏他?
老道说:教不坏。你是从灰里爬出来的人。你教出来的字,都带着灰味。灰味,是活人才有的。
粥婆娘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揉面,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