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铁蛋蹲在井沿边,看见他从水里出来,愣住了。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井水顺着他的道袍往下淌,在他脚边的石头上洇出一圈深色。
铁蛋没敢出声,盯着他,眼珠子转都不转。
太子先缓过来,喉咙里咕了一声,把脑袋歪到另一边,又去看铁蛋。
风从烬巢城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土气。老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老道在水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多了一个圈。
半个圈。和碗底那个一样,是烫的,像烙上去的。
烫是烫,井水又是凉的。水火压在一只手上,谁也没压过谁。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半个圈,跟着他的指头动。他闭上眼,再睁开——世界在他眼里,变了一层。
他试着不看线,先看石头,石头是线织的;再看土墙,土墙也是。
他把手举到眼前,那半个圈像活的一样,随他攥拳、松手,一收一放。
他能看见线了。满世界都是线。墙是线,井是线,蹲在井沿上的孩子,也是一团线。
线的缝隙里,有东西在走——深灰区的影子,在线网里,一步一步,往烬巢城的方向挪。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线还在。
铁蛋,他问,数到几了?
铁蛋正盯着他掌心的半个圈,听见问,回过神来:
你下去以后,井响了一声。铁蛋说,我数了:一。
铁蛋不识字,可记性好。井响几回,他心里存着,忘不了。
老道站在井水里,听见那个,愣了很久。
他重复了一遍,好。从头数。
他从井里爬上来,湿透的道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铁蛋跑回灶房,端来一碗面。
面是温的,卧着一个鸡蛋。
面是灰面擀的,搁得有些坨,汤都让面吸干了。
铁蛋端着碗,绕过井沿的石头,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把碗递过来。
老道接过碗,蹲在井沿边,吃面。太子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铁蛋蹲在他对面,看他吃。看了一会儿,问:师父,底下冷吗?
冷。水是凉透了的,凉到骨头缝里。老道说。
铁蛋不再问。他低头,抠自己脚边的土。
师父,
铁蛋蹲在旁边,看着他掌心的半个圈,你手上,多了个东西。
老道咽下一口面,说:嗯。换的。
拿什么换的?
拿一只眼睛。老道说,以后,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铁蛋问:那看见的是好东西吗?
老道想了想,说:说不准。看见的东西,没有好坏。看的人才有。
铁蛋似懂非懂。
他把面碗端回灶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道蹲在井沿边,掌心的半个圈,在暮色里,隐隐发亮。
铁蛋一走,井台就静了。太子没跟铁蛋走,在井台上踱了两步,也蹲下,不动了。
老道吃完了面,蹲回井边,伸出左手,看着掌心的半个圈。
半个圈,碗底一个,掌心一个。他忽然想:两个半个,凑一起,是不是就是一个整的?
他把豁口碗摸出来,碗底朝上,跟掌心并排放在一起。
碗底半个圈,掌心半个圈,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正好拼成一个圆。
碗底的半个圈是旧的,边都磨亮了;掌心的半个圈是新的,还带着烫过的暗红。
一旧一新,隔着半指宽的缝,拼成一个整圆。
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他这双手,从前和过泥,劈过柴,捧过好几回饭碗。
如今掌心多了这半个圈,像是井给他盖的戳,擦不掉,也洗不净。
这个圆,是不是就是那口井?
他合上掌,把碗揣回怀里。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
他下过井,又上来了。他见过了井底的东西,又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是掌心的半个圈,和一双看得见线的眼睛。
他低头,井水照出他的脸。水里的那张脸也是线织的,眉是线,眼是线,连胡茬都一根一根的。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
他失去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失去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安心。
以前,他看不见线,看不见井底的东西。他守井,守得踏实。
现在,他看得见了。他看见了深灰区的影子,在往烬巢城的方向挪。他看见了井底那团黑,在数数。
他看得见,就睡不着了。
他试着把眼睛闭死。可线不怕闭眼,贴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根一根,细细地走。
暮色从烬巢城那边压过来,把土墙、井台、灶房的烟囱,一样一样收进影子里。
他蹲在井边,一直蹲到天黑。
天黑以后,粥婆娘点了一盏灯,端到井沿上。她看了看老道,说:你刚从井里出来,该换身干衣裳。
老道说:湿着,凉快。
粥婆娘没有接话。她把灯放在井沿上,转身回了灶房。
灯搁在井沿的石头上,火苗一晃一晃,把他蹲着的影子拖到墙根,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粥过来,放在井沿上:喝。趁热。
老道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灰白色的,稠稠的。
白气扑在他脸上,潮乎乎的。粥婆娘熬粥,从不熬稀的。
他把碗沿放低,说:粥婆娘,我看见你了。
粥婆娘的手,顿了一下: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年轻的时候。老道说,看见你还没断指头的时候。看见你,从深灰区走出来的样子。
粥婆娘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她站着,没走,也没催。
老道又说:我看见的东西,不一定准。可我想告诉你——你从深灰区走出来那天,你身后,没有跟东西。
粥婆娘沉默了很久。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老道说,我现在,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粥婆娘没有接话。她转身,回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她收拾碗筷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老道蹲在井沿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井沿上。
碗搁稳了,他又看了它一眼。粥喝得干净,碗底光光的,连米皮都没剩。
他看着井水。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月亮。
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了。可有些东西,他宁愿看不见。
他蹲在井边,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天。天上的线一根一根,牵着四面八方的黑。有些线,他不看,也知道它们往哪儿去。
风小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蹲麻了,走两步,跺跺脚。屋里黑洞洞的,铁蛋和粥婆娘都睡下了。
他在炕边坐下,衣裳还潮着,懒得换。
他睡着之前,忽然想:井记住了,就行。他记的,井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