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蹲在井沿上,问:你打算守几年?
井口的天光,从灰白一点点往下压,压到井沿,就停住了。他在底下,待得够久了。
这问话,影子先前问过一回,老道没答。这又问了。
他要是答了,往后这一句就是他自己的话,收不回来。
老道没答。他蹲下来,和影子平视——如果那东西有眼睛的话。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两截木头碰了碰。影子听见了,没动。他问:我师父走的时候,是什么样?
影子没有眼睛。可老道觉得,它在看他。
影子顿了一下,说:他走进井里,像你一样。井水合拢以后,他再没出来过。
水合拢得很快,没有声。井面晃了一下,就又平了,像谁也没进去过。
师父进去那回,水也是这么合的。影子说他再没出来。老道信。
守井的人说到做到,不出来,就不出来。
他去了哪一头?
不知道。影子说,他走的那天,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那小子,井要是响了,别听。
影子复述这话,学的是师父的腔调,一个字没走样。它借师父的脸借得久了,连口气都借去了。
老道蹲着,没动。他想起师父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井要是响了,别听。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师父的手又干又硬,攥着他,像攥着一根绳子。话说完,手就松了。
他守了一夜,到天亮,才把师父的手放平。
那以后,师父的手,他没再握过。井里那只端水的手,不算。
同一句话,师父说了两遍。头一遍,攥着他的手;第二遍,留给了井。
两遍,他都是隔着一层东西听见的。
他走了多久?他问。
你数到九的那天,他走的。影子说,你数够数,他才能走。
他数到九那天,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只记得那天,井响得又长又闷,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了一声钟。
老道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井沿上那三个洞,又看了看自己的豁口碗。
三个洞,一字排开,浅的浅,深的深,像谁用指甲一下一下掐进去的。
师父坐了一辈子井沿,没跟他说过这三个洞的来历。
他伸手进怀里,指腹在豁口碗的缺口上蹭了一下。蹭完,才发现自己在蹭。
井里有水声,很轻,像有人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怀里的豁口碗,那半个圈贴着胸口;掌心的半个圈,也发着烫。
两个半圈,凑不成一个整的,他从来不凑。
我不打开。他说,我也不关上。关不上。
影子没说话。
我守着。老道说,师门守了三百年,我接着守。你们守的是门,我守的是规矩。
影子问:规矩是什么?
老道说:规矩是——井响,我听。门开,我看。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但谁也别想从门缝里,把那边的东西放过来。
影子歪了歪——它没有头,只是整个上半身偏了一下,像人偏过头去听人说话。
你就不怕,那边的东西,真过来?
老道说,怕也要看着。
话说到这份上,就轮到坐下来听了。他盘腿在井台边坐好,把豁口碗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头上。
影子沉默了很久,退回去,蹲回井沿上:你师父没说错。你比他能守。
它退回老地方,像退回一道旧印子里。
他没说错什么?
他说,那小子认死理。认死理的人,守得住。影子说,
你师祖守了六十年,你师爷守了三十年,你师父守了四十年。你打算守几年?
认死理,是师父给他的评语。他听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这话是在夸他。
守井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认死理。门缝松一寸,那边就多进来一分。这个理,他攥得死死的。
老道没答。
答不上来。不是没有数,是他不打算数——他说了要守着,守到哪一年,井说了算。
他蹲在井沿边,忽然问:你见过我师祖吗?
影子说: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影子想了想,说:是个话少的。他守了六十年,没跟我说过十句话。
他问过我一句话。影子说,问我:井凉不凉。我说:凉。他就没再开口。
我师爷呢?
话多的。影子说,他数井响,数错了,要重数。数了一辈子,没数错过一回。
数错一回,他整夜不睡,坐在井沿上重新数。影子在旁边看着,也不催。
我师父呢?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是个怕灰的。他晾道袍,晾在灶房里。
老道蹲着,没有接话。他想起师父晾道袍的样子——道袍灰扑扑的,晾在灶房门口,怕灰扑上去。
他给师父收过一千回道袍。每回师父都说:抖抖,再叠。
师父怕灰,可师父守了一辈子井。井边,是最多灰的地方。
怕灰的师父,养了一个满身灰的徒弟。
影子说起他们,像翻一本旧账,一页一页,灰扑扑的。老道听着,没有插嘴。
他在底下这四十年,都做些什么?老道问。
影子想了想,说:守着。偶尔数数井响。数到九,就停下,跟你一样。
影子站起来,影子的边缘开始变淡:你该回去了。井水涨了。
老道低头看——井水不知什么时候涨到了井沿,清亮亮的,映着天。
水凉,清,能照见人。井水里只有他一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第二张。
回去以后,影子说,你会听见一句话。你师父留的。
留了什么话?
你出去了,自然就听见了。
他站着,没有马上走。水声又响了一下,像在催他。
你还在这儿守着?老道问。
我守着这口井,等下一回响。
要是一直不响呢?
那就一直等。影子说。
水漫上井台,湿了他的鞋底。他没躲。
他低头,把膝上的豁口碗端起来看。碗底那半个圈,灰扑扑的,像他半辈子没画完的一笔。
他站起来,把豁口碗揣进怀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沿上,三个洞,影子蹲在正中,像一块暗红的影子。
我回去了。他说。
他走进井水里。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胸口,然后水没了——
这一回的水,跟下来那回不一样。下来的时候是沉的,这一回,是托的。
水下没有路,他也没有找路,只是往前走。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他听见那个院子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像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
他听见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师父的声音:
守好了,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