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在井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那阵最凉。他把肩往领口里缩了缩,没有挪窝。
天亮的时候,铁蛋端着一碗面过来,蹲在他跟前。
面是热的,卧着一个鸡蛋,热气一股一股往他脸上扑。
老道接过碗,没吃,先问:铁蛋,你说,家是什么?
铁蛋想了想:家就是——有人给你煮面。
老道愣了一下,低头看那碗面,看了很久。
他说,家就是有人给你煮面。
他吃得不快,一根一根地捞。面汤有点咸,他把汤也喝净了,一滴没剩。
他吃完那碗面,把碗涮了,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观门口,看了看那块匾——不器,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晨光里。
匾是块旧板子,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晨光斜着落上去,把刻痕里的灰都照了出来。
铁蛋,他说,圣都的人快到了。观门口,摆两张凳子。
铁蛋问:谁要来?
主祭。老道说。
铁蛋蹲着没动:主祭是谁?
教廷最大的官。老道说,比执灯使大,比执事大,比圣裁官也大。
那他来干什么?
来问井的事。老道说,问完,就走。
他要是问完了不走呢?
老道想了想,说:那就在门口坐着。凳子摆了两张,一人一张。
铁蛋去摆凳子了。两张凳子,一高一矮,高的是给客人的,矮的是老道自己的。
矮凳有一条腿短了半寸。
铁蛋寻了半块瓦片垫上,拿脚踩了踩,稳当了,又退两步看了看,把它搬得正了些。
粥婆娘在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两瓢水,说:主祭要来,面得多煮。主祭的排场大,锅得支大点。
老道蹲在井边,没应声。粥婆娘也不等他应,又添了一瓢水,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那口井,没说话。
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着观门口的方向。
观外十里,十二团影子,站了一夜,还在。
它们脚底下那片灰,让它们踩出了一圈一圈的实印,比别处都硬。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
主祭要来。教廷最大的官,要来问井的事。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教廷最大的官,是执灯使。
现在,主祭要来。
他蹲在井边,把这个消息,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主祭来,是来问井的。可井,有什么好问的?
井就是井。水满着,井沿三个洞,洞里有香灰。
主祭来,是来问他的。
问他,为什么开井开成了关井。问他,三百年前那个看井人,是不是他。
问他,井底那团影子,跟他什么关系。
这三个问,他这些年一个人守着井的时候,都想过。想不出利落的答法,就一直搁着。
搁着搁着,井没问,他也没答。
他蹲在井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可他也不慌。手上做惯的事,做着做着,心就定了。
他把井沿三个洞的灰,又各拢了一拢。
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等着主祭来。
主祭来了,他要请主祭喝一碗井水。
井水是清的。主祭喝了,就知道,井是好井。
那碗水不能盛得太满,满了走两步就洒。他想好了,就盛七分,稳稳当当地端过去。
他蹲在井边,又坐了一会儿。
灶房那边,粥婆娘把面擀好了,晾在案板上,说等车队到了再下锅。
铁蛋摆完凳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问:师父,主祭长什么样?
老道说:没见过。
那他多大?
不知道。
那他凶不凶?
不知道。老道说,见了就知道了。
那他穿什么衣裳来?
白袍子。教廷的官,都穿白。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白的,可不耐脏。
耐脏的穿灰。老道说,穿白的,不干活。
铁蛋还要再问,老道把话头截住:行了。哪来那么多问的。
铁蛋说:那他要是不好说话呢?
老道说:不好说话,就不好说话。他问他的,我说我的。
铁蛋说:那他要是不信你呢?
老道说: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铁蛋想了想,说:师父,你这人,真拧。
老道说:拧点好。拧的人,守得住。
铁蛋没有再问。他蹲在井沿边,跟太子并排蹲着,看着观门口的方向。
蹲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把高凳底下的土踩了踩,踩平了,才回来接着蹲。
门外那条土路干干净净,连个车辙印都没有。他看一会儿,收回目光,过一阵,又看一回。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师父,主祭来了,我给主祭煮碗面吧。
老道说:行。你煮的,他能吃。
那我多卧个鸡蛋。
鸡蛋是粥婆娘换的,一个换三个。老道说,你卧一个就行。省着。
铁蛋说:那给他卧半个。
老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半个。
他笑完,看着铁蛋,看了好一会儿。这孩子还没长大,倒先学会待客了。
他蹲在井边,等着主祭来。
他等着,也不光等主祭。
他等着井响。等着影子再近。等着那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一个个找上门。
他蹲在井边,把该等的,都在心里,等了一遍。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
小时候,等师父回来。长大了,等井响。现在,等主祭来。
等着等着,他就老了。
他蹲在井边,摸了摸头顶的白发,忽然笑了。
一头白发,是他自己一年一年数着长的。
数着数着,牙也漏风了,记性也短了,只有井还记得他的年纪。
他笑了一会儿,又蹲着,看着井水。
井水还是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井台上那圈灰,让他的脚底蹭出了一道浅印。
等,也是一种守。
他蹲在井边,等着。日头从东挪到西,影子一寸一寸地挪。
井没响。影子没动。主祭也没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回屋里。路过门口,他看了那两张空凳子一眼。
凳子等着人坐,他也等着人来。
他躺下,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主祭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不来,后天来。他等着。他等得起。
他睡着之前,又自己问了一遍:主祭要是问,井底那团影子,是什么。
他就说:那是看门的。
他看门,它看门。一个在井上,一个在井下。
临睡,他把怀里那只碗按了按,按正了地方,才躺平。
他闭上眼,睡了。外头的风,轻轻地吹着,像在哄他。他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睡梦里,他听见井水,轻轻地响了一声。他又数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