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在井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铁蛋端着一碗面过来,蹲在他跟前。
面是新的,粥婆娘教的,上头卧着一个鸡蛋——鸡蛋是粥婆娘拿灰饼跟过路的换的,一个换三个。
老道接过碗,吃了一口。
铁蛋,他说,我该下井了。
铁蛋没问为什么。他蹲在旁边,看老道吃面,看了一会儿,问:师父,井底冷不冷?
老道说,所以带碗热面下去。
铁蛋说:那我再给你煮一碗。
一碗够了。老道说,省着。
老道吃完面,把豁口碗在井水里涮了涮,揣进怀里。他蹲在井边,交代:
我下去以后,你守井。三个洞,不许动。香还在烬巢城那边插着,你每月去看一次。
铁蛋说:
要是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铁蛋打断他,你说过,井响够数就回来。
老道没接话。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才说:数,够了。
铁蛋没听懂。
当天黄昏,井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七声。连响七声,一声比一声近,像有人从井底往上走。
铁蛋蹲在井沿边,数着,数完七声,他从怀里摸出小本子,一笔一划地写:
七声。
老道蹲在井边,听着那七声,等它停稳了,站起来,说:
数够了。该下井了。
他拍了拍铁蛋的头,没再多说,转身,蹲下来,扶着井沿,往井里去了。
井水很深,很清,映着黄昏的天。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沉进一面镜子里。
铁蛋蹲在井沿边,看着他沉下去,没喊,也没动。
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着井口,一动不动。
井水,慢慢合拢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蹲在井沿边的孩子和鸡。
铁蛋蹲着,蹲了很久。他没有哭。他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师父,下井了。
写完,他又添了一笔:他说,数够了就回来。
他合上本子,贴在胸口放好,继续蹲在井沿边,看着井口。他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照在井面上。
他忽然看见,井水里,有一点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他看着那点光,眼睛一眨不眨。
那点光,没有浮上来。它停在井底深处,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后半夜,粥婆娘端着一盏灯,从灶房那边过来。
她没说话,把灯搁在井台上,又回去,抱了一床被子来,披在铁蛋身上。
夜里凉。她说,你师父下去的时候,交代过我。
铁蛋问:他交代你什么?
交代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蹲在井边,蹲到天亮。
铁蛋没作声。他把被子裹紧了些,露出来的半张脸,被灯照着。
粥婆娘也没走。她在井台另一头坐下来,把那盏灯往铁蛋那边推了推。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矮了矮,又立起来。
他下去,是有数的。粥婆娘说,数够了,人自然就上来了。
他要是数不够呢?
粥婆娘没答。她低头看着灯,看了一会儿,说:数不够,他就接着数。守井的人,认这个。
铁蛋点了点头。他把本子摸出来,就着灯光,添了一行:粥婆娘在。灯在。井底的光,在。
写完了,他把本子收进怀里,跟那半块灰饼放在一起。他继续蹲着,看着井底那一点光。
那一夜,井台上有灯,有被子,有两个人。还有一个,在井底下。
粥婆娘坐在井台另一头,也没合眼。她把灯芯拨了拨,灯亮了些。
你师父下去那回,我在灶房。她说,我听见他吃完面,听见碗磕在井沿上,听见水响了一声。
就一声?
就一声。粥婆娘说,水合得快,跟盖上锅盖似的。
铁蛋听着,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他忽然问:婆婆,你说,井底下有路吗?
粥婆娘想了想,说:有吧。要不,你师父怎么找得着回来的道。
那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不知道。粥婆娘说,走着呢。
她说完,把灯往铁蛋那边又推了推。灯火照着两口人,照着一口井,照到井沿上那三个洞,一个一个,都是黑的。
风从灰原上过来,把灯吹得晃了晃,没灭。
铁蛋盯着那点光,一直看到灯芯矮下去,看到东边的天,泛起一点灰白。
铁蛋忽然想:那盏灯,是不是师父点的?他蹲在井边,看着那点光,看了一夜。
天亮以后,那点光还在。它停在井底深处,亮着,不灭。
铁蛋看着那点光,忽然想:师父说,井响够数就回来。那点光,是不是就是的意思?
他蹲在井边,等了一天。那点光,一直在。
黄昏的时候,粥婆娘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井沿上:吃吧。你蹲了一天了。
铁蛋说:我不饿。
粥婆娘说:不饿也得吃。你师父回来,看你瘦了,该说我了。
铁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灰白色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他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盯着井底那点光,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点光,动了一下。
像一盏灯,被人提起来,往上走了一格。
铁蛋的碗,掉在地上。他蹲到井沿边,趴在井口,往底下看——那点光,还在往上走。
一格,两格,三格。
它走得慢,可它一直在走。
铁蛋忽然想:师父,是不是要回来了?
他趴在井口,看着那点光,一格一格,往上走。
他数着。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
走到第五格,那点光,停了。
铁蛋趴在井口,等了很久。那点光,没有再动。
他忽然想:五格。师父说过,七声。五和七,差二。
他没敢再想。他趴在井口,看着那点光,一直看到天黑。
天黑以后,那点光,还在。它停在第五格,亮着,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
铁蛋没有离开井边。他蹲在井沿上,把被子裹在身上,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打了个盹。梦里,他听见师父的声音,从井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铁蛋,数到几了?
铁蛋在梦里说:数到五了。
师父的声音说,快了。
铁蛋想问快了是什么,可他张了张嘴,问不出来。
他听见井底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师父在走路。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大亮。井底那点光,还在第五格。
他蹲在井沿边,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井台边上,放着一只碗。
豁口碗。
师父的豁口碗。
碗是空的,碗底朝上,搁在井台边。碗底那个半个圈,正对着井口。
铁蛋蹲下来,拿起那只碗,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师父把碗留下来了。碗在,就是师父还在。
他把碗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继续蹲在井沿边,看着那点光。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