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刀是腊月来的,跑得满头灰。
老先生,他蹲在观门口,喘着粗气,深灰区的东西,出来了。
老道正蹲在井边,头也没抬:出来多少?
一队。马三刀说,猎人看见的,排着队,往烬巢城的方向走。数不清,但不少。
老道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它们不是冲城来的。
马三刀一愣:冲哪?
老道指了指脚下:冲这儿。
马三刀的脸白了:冲井?
冲井。老道说,井在哪儿,它们就去哪儿。城挡不住它们,城墙也挡不住。
马三刀沉默了一会儿,问:老先生,你怕不怕?
老道说:
马三刀愣了:你也怕?
怕就对了。老道说,不怕的人,已经不在了。
马三刀蹲着,半天没说话。临走的时候,他问:那我还要不要守城西口?
老道说,城西口风大,你守着,替我看着它们走到哪儿。
马三刀咬着牙,走了。
当夜,老道蹲在井边。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
他看见井水面上,映出一排影子——半人形,站得整整齐齐,从深灰区一直排到平原边沿。
他数了数。十二个。
和马三刀数的一样。
十二。他说,数得挺齐。少一个都不行。
井水没动。那排影子映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老道蹲在井边,看了很久,说:
它们在等一个数。
马三刀蹲在观门口,喘了半天,才把气捋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老先生,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整齐的东西。
老道说:整齐?马三刀说:整齐。排着队,一队一队的,谁也不抢道,谁也不掉队,跟阅兵似的。
老道说:它们不是兵。马三刀说:那它们是什么?老道没有回答。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
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马三刀蹲在旁边,也看着井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先生,你说它们冲井来。井里有什么,让它们排着队来?
老道说:井里有它们要的东西。马三刀说:什么东西?老道说:我也想知道。
马三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不怕?老道说:怕。可我怕,它们就不来了吗?
马三刀没有接话。他蹲着,抽了一袋烟,临走的时候,问:那我还要不要守城西口?
老道说,城西口风大,你守着,替我看着它们走到哪儿。
马三刀咬着牙,走了。当夜,老道蹲在井边。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天。
他看见井水面上,映出一排影子——半人形,站得整整齐齐,从深灰区一直排到平原边沿。他数了数。
十二个。和马三刀数的一样。
十二。他说,数得挺齐。少一个都不行。
井水没动。那排影子映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老道蹲在井边,看了很久,说:它们在等一个数。
他忽然想:它们在等的那个数,会不会就是井响的数?井响七声,它们排十二个。七和十二,差五。
五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井水。
水面上那排影子,还在。他看着那十二个影子,忽然想:它们排着队,等一个数。
他这辈子,也在排队,等一个数。他等的那个数,跟它们等的那个数,是不是一个?
他闭上眼,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老道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井边,舀了一瓢井水,泼在井台外的灰地上。
铁蛋问:师父,你干什么?
老道说:给它们留个记号。
什么记号?
老道说,深灰区的东西,闻见水味,就知道井在哪儿。
铁蛋说:那它们不就找来了?
老道说:它们本来就在找。我不泼这瓢水,它们也能找到。泼了,是告诉它们——井知道你们要来。
铁蛋想了想,说:那它们来了,怎么办?
老道说:来了,就来了。井是满的,它们进不去。
铁蛋说:那它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老道说:等井干的时候。
铁蛋说:井什么时候干?
老道没有回答。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看了很久,才说:井干不干,我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老道说:
铁蛋蹲在旁边,听着师父和井说话,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忽然问:师父,你跟井说话,它听得见吗?
老道说:听得见。
它听得见,怎么不应你?
老道说:它应了。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老道指了指井水:水满了,是应。水清了,是应。水动了,也是应。
铁蛋低头看了看井水。井水满着,清亮亮的,一动不动。
他问:那它现在,应了吗?
老道说:应了。
它怎么应的?
它没动。老道说,没动,就是应。它要是动了,就是有事。
铁蛋想了想,说:那它一直没动,就是一直应着?
老道说:
铁蛋蹲在井边,看着一动不动的井水,忽然觉得,这口井,像个听话的孩子。
他蹲了一会儿,又说:师父,深灰区的东西,要是来了,井还满着吗?
老道说:满着。
那它们进不去?
进不去。老道说,除非井干。
井什么时候干?
老道没有回答。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看了很久,说:井干,是井自己的事。它想干,就干。它不想干,谁也逼不了它。
铁蛋点了点头,说:那我也等着。等它自己想干的时候。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
他忽然琢磨:铁蛋说
等它自己想干的时候
。可井干,从来不是井自己想干的。
井干,是井底的东西上来了。
他蹲在井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有些话,说给一个孩子听,太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铁蛋的头,说:走,吃饭去。
铁蛋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往灶房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映着黄昏的天。
铁蛋忽然说:师父,井要是干了,我们还能打水吗?
老道没有回头,说:井干了,就等它再满。
要是它不满了呢?
那就守着。老道说,守到它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