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被裁掉了——裁掉它的人,不想让人看见。
不想让人看见,又留了插图,留了半个圈,留了鸡来看井。
留一半,裁一半。
他忽然想:留的那一半,是让人看见的。裁的那一半,是让人的。
裁掉,比留着的,更显眼。
温乙的眼神落在那道裁痕上,不眨,也不挪开。
他忽然琢磨:裁掉的那一页——他得找到它。
它不在书里。
那它,在哪?
下午,温乙誊抄名录。
他誊着誊着,忽然想起《神骸考》插图上的鸡。
鸡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他忽然琢磨:鸡在看井。
那——看井的人呢?
烬巢城城西的老头,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数数。
守井人,看井。
看井的人,数井。
温乙搁下笔,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碾。
他忽然想:鸡看井。人看井。他们都看着那口井。
那口井里,有什么?
他想起烬巢城档——阵眼,不可轻动。阵眼即井。
井是阵眼。
鸡蹲在阵眼上,蹲了很多年。
人守在井沿上,守了一辈子。
他们都在守着那个阵眼。
温乙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回过神,腿已经麻了半边。
他心头想:阵眼,是什么?
他想起《烬土异闻录》——烬巢城,城西井水异。
他想起烬巢城志——三次井水异动,全城涸,城西满。
他想起马三刀——城西那口井,一直满着水。那水,是哪来的?
水,是哪来的?
温乙把这个问号,写在心里。
他心头想:如果井是路——那水,是从路的另一头,流过来的?
路的那一头,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
傍晚,守卫来送饭。温乙吃饭的时候,问守卫:小哥,那老翁,今天来了吗?
守卫说:来了。天不亮就来了,添完香就走了。他顿了顿,先生,那老翁,今儿个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好多了。走路也利索了。
温乙说:病好了?
守卫说:好了大半。圣殿那边说,老翁说是老毛病,歇两天就好。
温乙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吃完饭,走回香炉前,蹲下来,看那炉灰。
灰是温的。炉里,三根香,点着。
他忽然发现,三根香,有一根,又插浅了。
跟昨天那根,是同一个位置。
温乙把那根香,轻轻拔出来,看。
香的根部,有一点灰。
他又把香放回去,插好。
他忽然想:老侍从连着两天,同一根香,插浅了。
他不是手抖。
他是故意的。
他在那根香的位置上,留了个记号。
温乙蹲在香炉前,看三炷香头上的火点,一小点红,烧得一样齐。
他忽然盘算:老侍从留记号,是给谁看的?
给他看的?
他蹲下来,又看那根插浅的香。
香插在灰里,露出的一截,比另外两根长。香头燃着一点红。插浅的香,燃起来的灰,落下的位置,比别的香偏——灰落在香炉边沿,一小撮,堆在那里。
温乙看着那撮偏落的灰,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盘算:插浅的香,灰落得偏。
灰偏的方向——正是墙角那口柜的方向。
风是从窗外吹进来的。灰要偏,会偏向外。可这撮灰,偏偏落在朝里的一边。
不是风吹的。
是香插浅了,香身不稳,燃的时候,灰顺着香身,落在偏里的一边。
灰,替他指了方向。
温乙把那撮灰,轻轻拨开,看灰底下。
灰底下,香炉的铜壁上,有一点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常年抵在这里,磨出来的。
铜壁上,有磨痕。
温乙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磨痕。磨痕不深,但很光——不是一两天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香炉里,常年抵着一样东西。
抵在朝柜的方向。
什么东西,会常年抵在香炉里?
他想起烬巢城井沿那三个洞——洞内置香,三根一祭。
他暗自琢磨:香炉里,是不是也常年插着什么东西?
插在朝柜的方向?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打量那口柜。
他心里想:老侍从留记号——不是插浅一根香。
是常年,在香炉里,留着一个。
朝向柜。
温乙站在原地,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定。
他把灯往手边挪了挪,摊开名录,提笔,接着往下誊。
他誊得很慢。他一边誊,一边想:老侍从,钥匙。
他忽然又想:如果老侍从有钥匙——他什么时候,会把钥匙给他?
他等着。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温乙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根插浅的香,想那把锁,想那口柜。
他又想起老侍从说的——一根香,记一件事。
他忽然想:老侍从添香,一次三根。
一根香,记一件事。三根香——记三件事?
他数了数炉里那三根香。
第一根,指向窗外——圣殿的方向。
第二根,指向门口——来的方向。
第三根,插浅了——指向墙角,指向那口柜。
三根香,三个方向。
温乙躺在黑暗里,把这三个方向,在脑子里画出来。
他忽然觉得,三根香,像三根手指,指着三个地方。
圣殿。门口。柜。
他忽然又想:烬巢城井沿那三个洞,插三根香。三根香,三个朝向——东,西,北。
东指烬巢城,西指灰坡,北指白盐河。
禁地香炉,三根香——圣殿,门口,柜。
三根香,三个方向。
温乙摸黑从怀里掏出存疑录,就着窗纸那点光,把这行记了上去。
他心中一动,想:香,是指方向的?
一根香,指一个方向。三根香,指三个方向。
指完三个方向——插香的人,要做什么?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老头插香,插完,数到三,就走了。
数到三,就走了。
三根香,三个方向。数到三,就走。
温乙忽然觉得,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想起《神骸考》——鸡蹲在阵眼上,双目垂视。
鸡看的方向,是井里。
他想起烬巢城井沿——三个洞,深不可测。
三根香,插在三个洞里。
他忽然琢磨:如果香是指方向的——那三个洞,会不会也是指方向的?
三个洞,指三个方向。
洞通向哪?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井要是没底,就不是井了,是路。
洞,是路?
三个洞,三条路?
温乙躺在黑暗里,屏了一会儿气,才慢慢把它吐出来。
他忽然想:明天,他要再看看那三根香。
他要数一数——那三根香,到底指着哪。
窗外,夜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数着心口那点慌
数到三,他松了手。
他心里想:明天,老侍从还会来。
明天,他要问问他——那根香,为什么插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