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是开簿后第十天来的。
她站在观门口,背着个包袱,腰上还挂着工会的见习铜牌。
她看了看那补丁摞补丁的屋顶,又看了看蹲在井沿上的太子,说:你这观,比我家的柴房还破。
老道蹲在墙根和泥,头也没抬:破是破了点,不漏雨。
我来学看线。桑娅开门见山,你教不教?
不教。
为什么?
看线是天生的。老道说,教不会。
桑娅没走。她把包袱往门槛上一放,就地坐下了:那我住这儿。
观里没床。
我睡灶台边上。
灶台塌了半边。
塌了正好,透风。
老道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和泥:行。你住。饭自己挣。
桑娅就这么住下来了。她白天帮粥婆娘烧火,帮铁蛋搬砖,晚上蹲在井沿边,看那口枯井。
她看了三天,什么也没看出来,终于忍不住,问老道:
你说看契如看线。契在哪儿?线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老道放下手里的活,蹲到她跟前:你家的契,拿出来。
桑娅愣了一下:我家的契,不给人看。
不看怎么教?
桑娅犹豫了一会儿,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青色的纹——烬纹家的祖契,传了十七代。
她背过身去,说:看吧。
老道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说:你家的契,补丁摞补丁。
桑娅的背僵了一下。
传了十七代,补了十七代。老道说,
线是断的,接上了,但断过的地方,永远是缝。你身上这道契,断过三次,接过三次。最近一次,是你爹接的,接得急,缝没缝好。
桑娅猛地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是我爹——
缝口的线,老道说,是你家的针法。你娘教的。
桑娅没说话。
她蹲下来,蹲了很久,看着自己锁骨下那道青纹,第一次了那道缝——她以前只知道契在那里,从没想过契是有缝的。
她问:缝,能补吗?
老道说,但别补。
为什么?
缝是你家的账。老道说,补了,账就没了。
桑娅又蹲了很久。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包袱背起来,说:我明天还来。
来干什么?
学看井。桑娅说,你说了,明天教我。
老道没否认。她走出门口,走出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蹲在井沿上,正对着她,像在送客。
暮色里,那口枯井的轮廓,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没再回头。
桑娅住下的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灶台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太子,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啄门板。
一下,两下,三下。桑娅躺着没动,听着。啄到第七下,门开了。
老道披着衣裳出来,看了看太子,说:饿了?
太子没理他,径直走到井沿边,蹲回原位。老道骂了一句哑巴鸡,转身去灶台边,给太子拌食。
桑娅躺在灶台边,闭着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忽然想:这鸡,跟老道之间,有一种默契。
不是主仆,是老友。
住到第五天,桑娅帮铁蛋搬砖,搬得满手血泡。她没喊疼。
晚上,她蹲在井沿边,看着那口枯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这口井,跟烬巢城那口井,是一口井吗?
老道蹲在墙根,正拿炭条在砖上画圈,头也没抬:你说呢?桑娅说:我说不是。可它俩,长一个样。
老道说:长一个样的东西,多了。人跟人,还都长一个样呢。桑娅说:那不一样。人有名字。
老道画完一个圈,放下炭条:井也有名字。桑娅说:叫什么?老道说:等它自己说了算。
桑娅没有再问。她蹲回井边,继续看。
住到第十天,桑娅的病——不对,是她心里的那件事,藏不住了。那天傍晚,她蹲在井边,忽然说:先生,烬巢城那口井,是不是快出事了?
老道说:你看见什么了?桑娅说:我没看见。我是闻见的。这两天,风从烬巢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摸了摸井壁。井壁是干的。他收回手,说:你闻见的,不是烬巢城。
桑娅说:那是哪?老道说:是这儿。这口井,快醒了。
桑娅的背,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口枯井,忽然觉得,那井底的黑,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她没有再退。她盯着井底,看了很久,说:醒了,会怎样?
老道说:醒了,就会有水。桑娅说:有水不好吗?老道说:有水,就得有人看。看井的人,得是信井的人。
他看了桑娅一眼:你信吗?桑娅没有回答。她蹲回井边,盯着井底,一直看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桑娅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烬巢城写了一封信。
信是托进城的货郎捎的,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井。
信里写的是:井底湿了,巴掌大,正中。香没着。我在这儿,看着。
她把信交给货郎的时候,说:劳驾,送到烬巢城,城西井边,交给一个叫马三刀的老兵。他认得这封信。
货郎问:信上怎么没写送信人?
桑娅说:不用写。他看见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货郎揣好信,走了。
桑娅站在观门口,看着货郎走远。她忽然想:她这辈子,头一回,给一个老兵写信。信上,写的是井。
她转过身,蹲回井边,翻开本子,在昨天那行字的底下,添了一笔:第二天,井底湿润,巴掌大,正中,未变。
她记完,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纸。
她忽然想:她这辈子,大概也会像老道一样,记井记到死。
她没觉得害怕。她甚至,有点期待。
她收好本子,蹲回井边。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她,像在说:你终于开始记了。
她冲太子笑了笑,说:等着。等我记满一年。
太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应。
桑娅也不恼。她蹲回井边,翻开本子,又看了一遍自己记的那些字。
她忽然觉得,这些字,比工会的文书,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