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观的第一天，老道先围着院子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屋，塌了两间半。屋顶那半间没塌的，也漏着天。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了半天，说：行，先修屋顶。
铁蛋问：从哪修起？
从漏的地方修起。老道说，漏的地方补上了，不漏的地方就是好的。
铁蛋似懂非懂，扛着梯子去揭屋顶的瓦。瓦是旧时代的瓦，灰扑扑的，揭下来一摞，碎了一半。
老道蹲在地上，把碎瓦一片一片挑出来，能用的码在左边，不能用的码在右边。
粥婆娘第二天来的，背着一口铁锅，手里拎着半袋灰面。
她进院子看了看，没说话，把锅支在塌了半边的灶台上，开始和面。
你先别忙着和面。老道说，先帮我看看，这屋梁还能不能使。
粥婆娘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根横梁，又敲了敲，说：能使。就是虫子多。
虫子多怕什么，老道说，虫子又不住人。
铁蛋在屋顶上笑出声来。粥婆娘没笑，转身回去和面了。
修屋顶修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垒墙。
墙根塌了一角，砖是旧砖，灰是旧灰，老道和泥，铁蛋搬砖，两人从早干到晚。
第五天清早，铁蛋去开门，门一开，愣住了。
太子蹲在门槛上。
瘦鸡，灰扑扑的，歪着脖子看他，脚上沾着灰，像走了很远的路。
太子？！铁蛋蹲下来，你怎么来了？烬巢城那么远——
太子没理他。它跳下门槛，径直穿过院子，走到那口枯井边，一屁股蹲在井沿上——三个洞的正中间。
蹲稳了，才歪过头，看了老道一眼。
老道蹲在墙根和泥，头也没抬：我就知道你得来。
它怎么找来的？铁蛋问。
它不用找。老道说，它认得井。井在哪儿，它就知道在哪儿。
太子蹲在井沿上，像个小黑点，一动不动。从那天起，它就不走了。
白天蹲井沿，晚上蹲井沿，下雨了，老道给它搭了个小棚，它也不进，就蹲在棚檐底下，守着那口枯井。
粥婆娘看着，说了一句：这鸡，比人还认地方。
老道说：它认的不是地方，是井。
粥婆娘没接话。她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口枯井，看了很久。
第六天，屋顶补好了，墙垒齐了。老道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说：还缺个名。
铁蛋问：什么名？
观名。老道说，房子有了，总得有个名字，才好叫。
叫什么？
老道想了想，说：不急。名字这种东西，急不得。等它该有名字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铁蛋没听懂。他爬上屋顶，把最后一块瓦码好，回头喊：师父，屋顶修好了！
老道抬头看了看那补丁摞补丁的屋顶，又看了看蹲在井沿上的太子，说：
修好了。从今儿起，这儿就是咱们的地界了。
垒墙垒到第三天，灰浆不够了。老道蹲在墙根，看了看那堆旧砖，说：得去河边挖点胶泥。
铁蛋说：我去。
他扛着铁锹，走了半天，挖回来一筐胶泥，黑乎乎的，黏在筐底，抠都抠不下来。
老道看了看那筐泥，说：行，够使三天。铁蛋问：师父，你以前修过房？老道说：修过。
铁蛋说：在哪儿？老道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胶泥和进灰浆里，和得很匀。铁蛋没再问。
他学着老道的样子，蹲下来，把砖一块一块码上去。码到第四块，砖歪了。老道伸手扶了一下：灰要抹匀。砖坐不正，墙就歪。墙歪了，屋就塌。
铁蛋把砖卸下来，重新抹灰，重新码。码了三次，才码正。
他直起腰，看了看那面墙，忽然觉得，这面墙，是他自己码起来的。
他以前在烬巢城，蹲在井边记数，记的是别人的井。现在他码墙，码的是自己的屋。
他忽然觉得，这面墙，比那口井，还让他心里踏实。
屋顶补好的那天傍晚，老道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补丁摞补丁的屋顶，看了一会儿，说：补丁不怕多。怕的是漏。
粥婆娘正在灶台边和面，头也没抬：你这话，跟说人似的。老道说：本来就是说的。
粥婆娘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他，没接话。老道又说：人身上，也有漏的地方。补上了，就是好人。
粥婆娘说：补不上呢？老道说：补不上，就漏着。漏着，也是人。粥婆娘没有再问。
她把面团揉好，盖上布，醒着。
夜里，老道躺在修好的屋里，听着屋顶的风。风从补丁的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想：这屋子，跟他一样，一身补丁。可补丁摞补丁，也住得下人。他闭上眼。
屋外，太子蹲在井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口小钟。
修好屋的第七天，老道把窝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观里。
东西不多——一床破被，一口豁口碗，一截炭条，一本灰纸簿子，还有铁蛋的小本子。
搬完，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说：齐了。
铁蛋问：还缺什么？
老道想了想，说：缺个人气。
铁蛋说：我不是人？
老道说：你算半个。
铁蛋不乐意了：我怎么就半个？
老道说：你是小孩。小孩是半个人。长大了，才是个人。
铁蛋说：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老道说：等你记的井响，够一本簿子的时候。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本子。本子上，正字画了满满一页。他数了数，说：快了。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沿边，看着那口枯井。太子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一人，一鸡，一口井。
他忽然感到，这日子，能过。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铁蛋，明天起，早上跟太子一块儿，去河边叼水。
铁蛋说：叼水干什么？
井渴了。老道说，人渴了要喝水，井渴了，也得喝。
铁蛋说：那它喝多少？
老道说：喝到蓄满为止。
铁蛋说：那得喝多少天？
老道说：看它的胃口。说不定，喝到我们两个，都老了的哪一天。
铁蛋说：那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