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老道在灶台边烧那卷抄本。
纸是旧纸,烧起来有一股焦味,火苗不高,舔着纸边,一页一页卷起来。他烧得很慢,一页一页地放。
铁蛋蹲在旁边看,问:师父,为什么烧掉?
抄本留着,会出事。老道说,
原本在教廷库房里,谁也动不了。抄本流出去,就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了。
铁蛋似懂非懂。
他看着最后那页纸在火里卷起来——上头那行字,井不可开,被火舌舔着,一点一点变黑。
火快烧尽的时候,老道忽然伸手,把最后那一角没烧完的纸抢了出来,捻熄了火。
纸上还剩两个字:井不。
他把那角纸收进怀里,和那卷残页放在一起。
铁蛋问:师父,你留它干什么?
老道没答。他蹲在井边,看着那口枯井,看了很久。
师父,铁蛋又说,你盯着井看什么呢?
看它蓄水。老道说。
枯井真会蓄水?
会的。老道说,桑娅看见了,巴掌大,正中。
铁蛋探头往井底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师父,他问,井蓄水了,是不是就有井了?
有井了,就能打水了。
打了水,是不是就有人来了?
老道没答。他蹲在井边,看着井底,看了很久,才说:
会有的。
夜里,铁蛋睡着以后,老道又蹲回井边。他从怀里摸出那角纸,就着月光,看那两个字——井不。
他把那角纸凑近井口,松了手。纸片飘下去,落进井底的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对着井口,轻声说了一句:
三百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我?
井底,隐隐有一点水光,亮了一下。
烧到最后,火堆里只剩一角纸。老道伸手抢出来的时候,指头被火舌燎了一下,他也没在意。
他捻熄了火,借着灶膛的光,看那角纸——。两个字,烧得只剩半个。
他把那角纸收进怀里,和残页放在一起。铁蛋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问:师父,你留它干什么?
老道没答。他蹲在井边,看着那口枯井,看了很久。铁蛋也跟着看。他看着黑洞洞的井底,忽然说:师父,你说,井底有什么?
老道说:有水。铁蛋说:除了水呢?老道说:还有别的东西。铁蛋说:什么东西?
老道说:等它上来,你就知道了。铁蛋没有再问。
他蹲在井沿边,学着老道的样子,看着井底,看了很久。夜里,铁蛋睡着以后,老道又蹲回井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角纸,就着月光,看那两个字——井不。他看了很久。他把那角纸凑近井口,松了手。
纸片飘下去,落进井底的黑暗里,看不见了。他对着井口,轻声说了一句:三百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我?
井底,隐隐有一点水光,亮了一下。他蹲在井边,没有动。他等着那点水光再亮。水光没有再亮。
他忽然想:那点水光,是井给他的回应,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又想:不管是回应还是错觉,他问了,井应了。问他没白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屋里。躺下之前,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
残页还在,那角纸,已经落进井里了。他忽然琢磨:他烧了抄本,留了原本。
他把井不可开井不,又把扔进井里。他留下的,只剩那句问话。
他闭上眼,想:井,你听见了。你要是真有灵,明儿个,就应我一声。
他不知道,他睡着以后,井底的水光,又亮了一下。很轻,像眨眼。
天亮以后,老道蹲到井边,第一件事,是看井底。
井底的水光,已经不在了。可那巴掌大的湿润,又大了一圈。他盯着那片湿润,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它应我了。
铁蛋蹲在旁边,也看着那片湿润,问:师父,它又大了?
大了。
那它还会更大?
大到什么时候?
老道没有回答。他看着井底那片湿润,说:大到它想说话的时候。
铁蛋说:它说话,你能听见?
老道说:
那我呢?
老道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能。只要你天天来,天天看,天天记。
铁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井底湿润,又大了一圈。师父说,它应我了。
他记完,抬起头,问:师父,是什么意思?
老道想了想,说:应,就是它知道你在记它。它回应你。
铁蛋说:那它怎么应?
老道说:用水的多少应。
铁蛋低头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井底,说:那我记多一点,它是不是就应多一点?
老道说:记多了,它就信你。
铁蛋说:它信我干什么?
老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铁蛋的头,说:它信你,你就能听见它说话。
铁蛋蹲在井边,把这句话,记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忽然问:师父,井说话,说的是什么话?
老道说:井话。
井话怎么讲?
老道想了想,说:井话,就是用响讲。响一声,是一句。响两声,是两句。你数得清,就听得懂。
铁蛋说:那它要是响三声呢?
三声,老道说,就是三句。三句连起来,是一整句。
铁蛋说:一整句是什么?
老道没有回答。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说:等你听见一整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铁蛋点了点头。他把小本子掏出来,在字底下,又画了一横。
他画完,抬起头,看着井底那片湿润,轻声说:井,你听见了吗?我在学井话。你多说点,我好学。
他蹲在井边,等了一会儿。井没有响。
他也不着急。他把小本子收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说:师父,我先去帮着粥婆娘搬柴。
老道说:去吧。
铁蛋跑走了。老道蹲在井边,看着井底那片湿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井,你也教教他。他记性好,学得快。
他说完,站起来,也往灶房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水滴,落在水面上。
他回头,看着井口。井水满着,清亮亮的。水面上,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慢慢散开。
他看了那圈涟漪,看了很久。
他心头想: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