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顺是深秋来的,背着一个油布包袱,走的是小路。
他在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行旧字,又看了看蹲在井沿上的太子,说:你这观,比教廷的柴房还破。
破是破了点,不漏雨。老道说,你来干什么?
韩顺把油布包袱解开,从里头抽出一卷纸——旧纸,发黄,边角都脆了:教廷的老卷宗,我抄了一份。圣都的库房,进出要画押,我抄了半个月,一天三页。
老道没接,先问:你图什么?
图个明白。韩顺说,
上回你说,圈眼一炸,井那边的东西就过来。我回去想了一个月,想不明白——教廷守了三百年,到底在守什么?
老道接过那卷纸,展开。纸上是灰烬大灾前后的记录,字是旧字和烬土字混着写的。
他翻了几页,手忽然停了。
其中一页记着:大灾初年,有人自井中出,灰衣,左手有疾,自称看井人。对当时的史官说了一句话。
史官记了下来,三个字:
井不可开。
老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页,他说,是你抄的?
抄的时候,手抖了吗?
韩顺说:抖了。
老道把那卷纸慢慢卷起来,说:原卷在圣都库房里,还在?
那就让它好好待着。老道说,抄本,我要烧掉。
韩顺一愣:你不是说,册子别烧——
那是原本。老道说,原本留着,抄本烧了。原本是教廷的,抄本是咱们的。
韩顺没听懂,但他没问。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老先生,那三个字,你也说过。上回开井的时候,你说的——开什么井,这是关井。
老道没接话。
韩顺走了。老道蹲在井边,把那卷抄本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井不可开。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三百年前,从井里出来的那个人,灰衣,左手有疾,自称看井人。
他慢慢地把那卷纸叠好,站起来,进了灶房。
韩顺坐下的时候,老道才发现他瘦了很多。
以前韩顺穿执事袍,袍子是撑起来的;现在,袍子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磨得发白。老道说:你瘦了。
韩顺说:抄卷宗抄的。一天三页,抄了半个月,抄得眼睛都快瞎了。老道说:教廷那么多卷宗,你偏抄这个。
韩顺说:我欠你一个明白。上回你说圈眼一炸,井那边的东西就过来。我回去想了一个月,翻了一夜的旧档,越翻越睡不着。
老道没接话。他蹲在井边,把那卷纸慢慢展开,一页一页看。
纸上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份记下的。
他翻到井不可开那一页,停住了。他看的不只是那三个字。
他看的是那页纸的纸边——纸边发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问韩顺:这页,你抄的时候,纸边是不是就这样?
韩顺想了想,说:是。我抄的时候还奇怪,别的页都脆了,就这页,纸边是毛的,像常被人翻。
老道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纸上有股陈年的墨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灰味。他放下纸,说:这页,不是三百年前的。
韩顺一愣:什么意思?老道说:三百年前的纸,放了那么多年,纸边是脆的,一碰就碎。这页纸边发毛,是有人常翻。常翻的纸,放不了三百年。
韩顺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老道说:这页,是后补的。有人把井不可开三个字,补在三百年前的卷宗里。补得跟旧纸一样,可纸边,骗不了人。
韩顺沉默了很久。他问:谁补的?老道没有回答。他把那卷纸慢慢卷起来,说:原卷在圣都库房里,还在?
韩顺说:老道说:那就让它好好待着。抄本,我要烧掉。
韩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回头,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老道,说:老先生,我抄了半个月,就抄明白一件事——教廷的库房,跟井一样,深不见底。
老道没有接话。他看着韩顺走远,蹲回井边,把那卷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井不可开前面那几行字——大灾初年,有人自井中出,灰衣,左手有疾,自称看井人。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着。他忽然想:三百年前那个看井人,说的那三个字,传了三百年。
传到今天,传到他这儿。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的?不是血统上的后人。
是这份活的传人。他蹲在井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事,等不到答案,也得做。
他站起来,把那卷纸叠好,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把纸一卷一卷,放进火里。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琢磨:他烧的不是卷宗。是三百年前那个人,留给他的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住了。烧不烧,都在心里。
烧完卷宗,老道蹲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
铁蛋走进来,问:师父,烧完了?
烧完了。
铁蛋蹲下来,看了看灶膛,说:师父,你烧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舍不得?
老道说:舍不得,是舍不得那三个字。烧,是不得不烧。
那你不烧不行吗?
不行。老道说,抄本留出去,有人看了,就会有人来问。问的人多了,井就不得安生。
铁蛋说:那原本呢?原本在教廷库房里,谁都能看?
老道说:原本是教廷的。教廷的人,不会问。
铁蛋想了想,说:师父,你真会算计。
老道愣了一下,说:这不是算计。这是看井的人,该有的心眼。
铁蛋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灰,看了一会儿,又问:师父,那三个字,你记住了?
老道说:记住了。
记在哪儿?
老道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记在这儿。
铁蛋说:那我也记一个。
记什么?
铁蛋想了想,说:井不可开
老道看了他一眼,说:行。你记着。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