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们是入秋的时候来的。
一队人,七八个,有烬巢城的,也有圣都来的。
领头的姓顾,人称顾夫子,是烬土有名的大儒,写过十七本书,每本都比砖头厚。
顾夫子站在观门口,先看了看那补丁摞补丁的屋顶,又看了看门板上那行旧字,最后把目光落在井沿上——太子蹲在那儿,正歪着头啄翅膀。
神骸。顾夫子声音发颤,果然是神骸。
他身后的学者们齐刷刷地跪了。
太子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没理,继续啄翅膀。
顾夫子站起来,围着一只鸡转了三圈,问老道:这位——观主,神骸大人平日吃什么?
老道说。
什么米?
灰米。就这一种。
顾夫子当场掏出纸笔,记下:神骸食灰米。记完又问:神骸大人,可曾……示过神迹?
老道想了想,说:拉过稀。
学者们的脸僵了一下,又齐刷刷地跪回去,说是神骸大人泄浊气以正天地。
老道没接话。
学者们住了三天。三天里,他们给太子搭了一座小庙——砖是新砖,比老道的观修得还齐整。
庙门口挂了一块匾,写着神骸祠三个字,字是顾夫子亲笔写的。
太子对那座庙视而不见,继续蹲在井沿上。
第四天清早,它在庙门口拉了一泡稀,然后回井沿蹲着去了。
学者们不敢清理,也不敢请走,就这么留着。有人提议请神骸入庙,太子不下井沿。
有人提议给神骸塑金身,老道开口了:
塑金身,钱谁出?
我等出资!
学者们齐声。
那行。老道说,香火钱,三成归祠,七成归观。
顾夫子觉得这分配不像出家人,但没敢说。他临走的时候,拉着老道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观主,神骸祠建成了,香火不会断。下月,圣都的祭坛要开讲,请神骸大人——
它不去。老道说,它看井。
顾夫子没敢强求,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指着门板上那行旧字问:观主,这行字,你认得吗?
老道说:不认得。
顾夫子说:我认得一个。那是个字。旧字的。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老道站在门前,看着那行旧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是什么字。他撒了谎。
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撒谎的人。
学者们住下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烬巢城的,圣都的,还有更远地方的,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看。
有的跪在观门口,磕了头就走;有的带着香烛纸马,想进院子里烧。老道拦在门口:烧香,院子里不许。
那人问:那在哪儿烧?老道指了指门外:门外头,随便烧。
那人就在门外头,摆开香烛,烧了一炷。烟飘进院子里,太子闻见了,打了个喷嚏,继续啄翅膀。
第三天,顾夫子正式提出来,要请神骸入祠。他领着学者们,跪在井沿前,念了一篇祭文。
祭文里说,神骸大人现世,是烬土之幸,圣都之光,要迎回圣都,供奉在祭坛之上。
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听完了整篇祭文。祭文念完,它跳下井沿,走到那碗灰米前,埋头啄米。
顾夫子以为它应了,赶紧让人抬轿。轿子刚抬过来,太子啄完米,又跳回井沿上,蹲下了。
顾夫子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老道蹲在墙根,头也没抬:它不坐轿。
顾夫子问:那神骸大人,平日可有出行?
老道说:有。去河边喝水,去灰地里刨食。
可有人随行?
老道说,
顾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记下:神骸出行,观主随行。
学者们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给观里留了一笔香火钱,还留了一车灰米。老道看了看那车米,说:米收下。钱,退回去一半。
顾夫子说:观主,这是香火钱——老道说:香火钱,是香的。我这观,不烧香。退回去。
顾夫子没敢再推,带着人走了。
学者们走后,观里清净了。老道蹲在井沿边,看着那行旧字,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个字。
他不仅认得字,他认得整行字——那行字写的是:观主陈不器,于此守井。
他的名字,刻在门板上,不知道刻了多少年。
他撒了谎,说
不认得
。
他说完那个谎,就后悔了。可他没法说真话。
说真话,就得解释他为什么认得旧世界的字,为什么认得门板上自己的名字。
他蹲在井边,蹲了很久,忽然对太子说:你说,我是不是该把那行字,凿了?
太子歪着头,看着他,没理他。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凿了,这观就没名了。留着。留着,就当是旧世界,给我留的一个记号。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灶台边帮粥婆娘添柴。
添完柴,他蹲回井沿边,看着那行旧字,又看了一会儿。
铁蛋凑过来,问:师父,那行字,到底写的什么?
老道说:旧世界的字。
我知道是旧世界的字。写的什么?
老道说:写的是,这儿有人住过。
铁蛋说:住过谁?
老道说:住过一个,跟你师父一样,看井的人。
铁蛋蹲下来,歪着头,学着老道的样子,看那行字。看了半天,他说:师父,旧世界的字,真难认。
老道说:难认,就慢慢认。认字跟看井一样,急不得。
铁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把那行字,照着画了下来。画得歪歪扭扭,像一群蚂蚁排队。
他画完,问:师父,这行字,以后会有人认得吗?
老道说:
老道说:后来的人。
铁蛋说:后来的人,认得了,会怎样?
老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板前,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字是刻的,笔画深,刻字的人用了力。
他摸了摸字的最后一笔,忽然说:铁蛋,观名,我想好了。
铁蛋跳起来:叫什么?
老道说:还没到说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说?
等井蓄满水的时候。老道说,井蓄满水,观就有名了。
铁蛋看了看那口枯井,又看了看门板上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口井,这行字,他师父,还有他,好像都在等同一样东西。
他没问是什么。他知道,问了,也没人告诉他。
他蹲回井沿边,跟太子并排蹲着,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