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开井。
教廷在井边立了圣火阵,青白色的火围了井沿一圈。火不大,可颜色瘆人,像从地底翻上来的。
火苗贴着青石井沿,一窜一窜地舔,不烤人,可站在近处的人,都觉得后脖子发凉。
兵丁把城民拦在十步外,挤了一街,人挨着人,谁也不敢出声。
午时前,井边就清了场。
教廷的兵丁把井围了三圈,灰绳拉出一丈见方的禁地,绳上挂着教廷的黄签,风吹过来,签子哗哗响。
城民挤在灰绳外,垫着脚往里看。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桶,桶里还晃着没泼完的水——他们是一路从井边被赶过来的,水都没来得及放下。
告示是两天前就贴的。
城里识字的人不多,贴告示的兵丁站在墙根,念一句,停一句,念完一遍,又念一遍。
告示上说,井有外魔之患,圣都有令,择吉日开井,以正天地。
城民听不懂,只记住一件事:开井那天,谁也不许靠近井边十步。
老道也在人群里。他挤到一个卖灰饼的摊子边上,蹲下来,啃灰饼。
摊主赶他,他挪了挪地方,接着啃。
他啃得慢,一口一口,把灰饼嚼碎了再咽,跟这满城的人都不一样——别人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等一个数的。
执灯使午时才到。排场不小——前面四个灯童开路,每人托一盏青灯,灯是长明灯,白天也点着;
后面跟着两个文书,抱着卷宗;再后面是执灯使本人,穿着青白袍子,袍角扫过灰地,
一路走到井边,靴子上一星灰都没沾。
他站在圣火阵后,展开文书,念了一篇外魔檄文。
檄文很长,从灰烬大灾念起,念到圣殿立起,念到教廷三百年镇守烬土,念到外魔之患不绝,念到开井乃除魔第一要务。
念到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提得格外高,像要把那两个字钉进人耳朵里。
城民听着,没人说话。
有个婆娘抱着孩子,孩子被檄文吓哭了,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怕哭声惊动兵丁。
老道啃着灰饼,眼睛没看执灯使,一直看着井沿——看着那三个洞。
中间那个洞里,还插着桑娅带回来的那根香。香头上有焦痕,没着。
他数了数:从他进烬巢城那天起,这根香,就插在那儿了。他一直没动它。他等它自己着。
它一直没着。
香没着,井先开了。他心里把这笔账翻过来倒过去地算:教廷挑今天开井,不是挑日子,是挑人。
铁蛋蹲在井沿边数了这么多天的数,教廷不瞎。今天要的,不是一口井,是一个数。
一个数,一条命。他见过教廷记账的样子——记在羊皮上,记在契上,记在碑上,就是从不记在命上。
今天,他们要把一条命记到井里去了。
檄文念完,执灯使合上文卷,说了一句:开井,需以契血祭之。
他抬手一指,指向井边——铁蛋被两个灯童按着,跪在井沿前。
铁蛋没挣扎,他蹲在井沿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睁着眼睛看井。
他看得很认真,像平时蹲在井沿边上记数那样认真。
灯童按他,他就顺势跪着,膝盖磕在青石上,也没吭声。
他攥着本子,指节发白,可没求饶,也没喊师父。他知道师父在人群里。师父让他守着井,他就守着。
人群哗然。有人往前挤,被兵丁挡回去。
有个老汉喊了一声还是个孩子,声音立刻被兵丁的枪杆压下去。
桑娅挤到前头,亮出工会的文书:祭井要过工会的账——
执灯使没理她:圣都的令,不欠工会的账。
桑娅说:账不账的另说。祭品是个孩子,工会的章程上写明了,童工不得上井——
执灯使说:他不是工。他是祭。
祭也是命。桑娅说,工会管命。
执灯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抬了抬手,灯童把铁蛋按得更紧了些。
桑娅站在原地,没再往前挤。她把手里的文书攥得发皱。
她记得工会的老章程上,还有一行字,写的是:凡工会所辖之地,命皆入账。她没念出来。
念出来也没用——账,是要人认的。教廷不认工会的账。可她也没退。
她站在灰绳边上,攥着那张文书,像攥着一样随时要跟人拼命的东西。
老道在人群里,看着铁蛋跪在井沿边,把最后一口灰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他没上前。他站在人群里,看着。
他不动,不是怕。他是在等。等井响。井响之前,他不能动。
他一动,圣火阵里的火,就会先一步烧到铁蛋身上。
他数过这口井的响。
苟延的残页上写井响则记,韩顺说过井会响,马三刀听过井响,他自己也听过。井响,是有数的。
今天,该响了。他这辈子信数,不信神。可今天,他头一回盼着这口井,比谁都灵。
他蹲着,右手垂在膝边,指头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又伸开。他在数。数到第几根,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井里的那个数,跟他数着的这个数,早晚要对上。
人群里有个孩子,被大人抱在肩上,问:娘,他们要干啥?
他娘没答。她把他从肩上放下来,搂进怀里,拿手捂住他的耳朵。
执灯使的圣火举起来了。青白色的火,对着铁蛋的后颈——
井响了。
一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口大钟。全城的契约之火,在同一息,暗了一分。
执灯使的手停住了。
人群静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退。退得比兵丁拦得还快。
兵丁自己也忘了拦——他们手里的枪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去。
他干过很多回开井。每一回,井都没响。井不响,就是一口普通的井,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这一回,井响了。井一响,开井就不是开井了。
井有主,井会记数,井里有东西在听——这样的井,开不得。
圣火举着,对着铁蛋的后颈,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他不知道这井会响几声。他只知道,响过一声的井,他开不动。
老道在人群里,慢慢地直起腰。他没往前,也没往后。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井沿边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跪着,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灰地里的香。
铁蛋跪在井沿边,抬起头,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说:
师父说,井响够数,就回来。我数到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