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井前夜,老道在井边布阵。
他布得很慢。断枝,石子,灰堆,摆了大半夜。
摆完,他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挪了挪,最后一处,他停住了,蹲在阵眼的位置,看了半天。
断枝是干透的,石子是他从墙根一块一块捡的,灰堆是新拢的。摆到第三回,他才停手。
阵眼空着。
他从怀里摸出豁口碗,碗底朝上,放在阵眼上。半个圈,嵌进阵里,严丝合缝。
可阵还是缺——缺另外半个。
老道盯着那半个空,看了很久。
缺着的那半个圈,在灰堆里空着,黑黢黢的,比夜还深一层。
铁蛋,他忽然开口,过来。
铁蛋从井沿边爬起来,走过来:师父?
站到这儿。老道指着碗边那块空地说,站好,别动。阵眼要是歪了,咱爷俩都得掉井里。
铁蛋想了想,问:师父,掉井里,会淹死吗?
那我不掉。
铁蛋站上去了。
他站上去的那一瞬,后颈的纹亮了——不是月光下的那种亮,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热烘烘的亮。
那亮不刺眼,是温的,从皮肤底下往上漫。铁蛋自己还不知道。
阵,合上了。
碗底半个圈,加上铁蛋后颈那道纹,拼成一个整圈。阵眼,圆了。
阵眼一圆,井边那点夜风,好像都顺了。
老道蹲在阵外,看着站在阵眼里的铁蛋,看了很久。
他看得很慢,从孩子头顶,一直看到脚底,又看回那道纹。
阵眼圈上那个位置,铁蛋还站着,动也没敢动。老道摆摆手:成了。躺下睡吧,守夜是我的事。
铁蛋这才松了脊背,在阵眼边上躺平。他沾地就睡着,一只手还搭着怀里的本子。
这一下,他全看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这话他没法跟铁蛋说。说了,孩子心里就要压上东西了。他宁可孩子只守井,不背别的。
铁蛋,他问,你后颈那道纹,从小就有?
你爹娘呢?
没见过。铁蛋说,灰里捡的。灰爷说,捡我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蹲在灰里数数。
老道没再问。
夜里,他坐在井沿边,看着铁蛋躺在阵眼的位置睡着了,后颈的纹,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纹亮的时候,他看一眼井。纹暗下去,他又看回孩子。
他守着这两样,一样都不让错眼。
他对着井口,轻声说了一句:
原来你不是等我。你是等他。
井没响。
但井水,黑得像墨的井水,慢慢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就停住。像应了他一声,又像没应。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那圈动过的井水,看了很久。
水动了,又静了。像一口井,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井沿的石头上,潮气渗出来,凉得渗手。他按了按,没动。
铁蛋后颈那道纹,是阵眼的另一半。那他——陈不器——算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又摸了摸靴筒里的石头。
他这三十年守井,守的也许不是井,是那个。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自己掉进井里,是等着把这个孩子,带到井边。
这话要搁在三十年前,他自己都不信。
他低头,看着睡熟的铁蛋,看了很久。
他看孩子,孩子不知道。这孩子睡得沉,天塌下来也不醒。
睡熟了,眉头还皱着,像在数什么。这孩子,睡着了也在数。
这个孩子,是从灰里捡的。可他的纹,长在阵眼上。
他从哪里来?
风从后半夜起,一阵比一阵凉。他把外衫脱下来,搭在铁蛋身上。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放下。他坐在井沿边,守着阵,守着铁蛋,守着那口井,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今天午时,开井。
他蹲下来,把铁蛋叫醒:铁蛋,起来。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就站在井边。
铁蛋揉着眼睛,点点头:
铁蛋爬起来,也不多问,走到井沿边站好。
老道站起来,往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
他蹲回井边。铁蛋已经站好了,不声不响,像根栽在井边的桩子。
城门口,教廷的兵丁,已经列好了队。老道站在井边,把那根香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香头上有焦痕,还是没着。他蹲在井边,等着。
等着的时候,他数井沿的洞。一个,两个,三个。数完,倒过来,再数。
晨风起来,把他的袍角吹得扑扑响。他坐着,纹丝没动。
城里比哪天都静。早起的开门声,都压着。
像整座城都在等那三声钟。
日头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又一寸一寸地偏过去。快到午时的时候,城门口传来一阵钟响。
三声短钟,又三声短钟。开井的时刻,到了。
那钟声落进井里,像被黑水吞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老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铁蛋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说:铁蛋,记住师父的话。
铁蛋抬起头:
井沿三个洞,谁也不许动。老道说,就算师父不在,这话,你也得记着。铁蛋点点头:记着。
老道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城门口走。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身后的井,黑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目送他。
铁蛋站在井沿边,抱着本子,看着师父走远,没喊他。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沿上,三个洞,中间那个洞里,插着那根香。
他心头想:这根香,要是今天能着,就说明,他这一趟,没有白来。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城门洞。城门口,执灯使正站着,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
老道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身后,那口井的黑水,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老道站在井边,把残页收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这一辈子,画过很多符,摆过很多阵。可没有一次,像明天这样,让他心里没底。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洞。洞还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中间那个洞里插着的那根香。
香头上有焦痕,还是没着。他收回手,站起来。他对自己说:明天,该着的,总会着。
他说完,蹲下来,又把那根香拔出来,看了看,插回去。香头上有焦痕,还是没着。
他忽然盘算:这根香,是他从旧世界带出来的最后一根。要是明天,它还不着——他就不等了。
他站起来,走进窝棚,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风的声音。风从平原上过来,呜呜地响。
他忽然想:明天,该着的,总会着。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