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井前一天,钟九找桑娅谈了一次话。
会客厅里没点灯,窗纸透着青灰的光。分会长那把大椅,钟九坐着,还空着大半截。
桑娅啊,
钟九坐在分会长的大椅上,语重心长,
教廷要开井,工会夹在中间,难做人。你手里关于那个老头的记录,交出来吧。教廷要定性,工会给个说法,大家都好过。
他手边搁着一碗凉茶,早不冒气了。话是对桑娅说的,眼睛却落在自己那本总账上。
桑娅问:交哪一份?
你记的那本。钟九说,一个字都别少。
桑娅没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页纸,放在钟九桌上——是她整理过的摘要,工整,规范,头一行写着:行为异常。
那页纸是新的,折痕压得齐,一个字也不多。
钟九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这?
就这。
行为异常?异常在哪?
桑娅说:测不出契合度,算不算异常?
钟九把纸放下,叹了口气:桑娅,你还年轻。工会要的是自保,不是真相。
自保?桑娅说,我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东西,不用怕。
钟九的手指在纸边上敲了敲。屋里静下来,只听见隔壁账房拨算盘的声音。
钟九把那页纸又端详了一遍,像是在端详她这个人。
钟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纸收进袖子里,走了。
她听着脚步声过了穿堂,才把门带上。
桑娅回到自己的房,把门关上,从怀里摸出那本小本子——原版。
她翻了翻,翻到行为异常那一页,底下那行小字还在:不是巧合。
本子的边角,早被她摩挲得起了毛。
她看了很久,把小本子塞进更贴身的里衣口袋里。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那页摘要的副本,就着灯,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她看着自己写的行为异常四个字在火里卷起来,慢慢变黑。
她看着那点火,没吹。等纸烧透,成了灰,才松开手。
灰落在灯台沿上,白的一小撮。她拿指头按了按,凉的。
烧完,她出门,往井边去了。
她走到井边的时候,老道正蹲在井沿上,看那三个洞。
她没有打扰他。她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月光下,老道的背有些驼,头发花白。他蹲在井沿上,像一座旧碑。
月光照着他,也照着她。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投在井台上。
风从井口那边过来,把她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老道开口了:钟九找你了?
你把记录交出去了?
交了摘要。桑娅说,原版,我留着。
老道没有回头。他蹲在井边,说:留着,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道说,你是个记性好的姑娘。记性好的人,活该多担些事。
桑娅没有说话。她站在月光下,看着老道的背影,忽然说:明儿开井,你打算怎么办?
讲规矩。老道说,教廷讲教廷的规矩,我讲我的规矩。
要是讲不通呢?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说:讲不通,就画。
桑娅没听懂,可她把这四个字记住了。老道的话,她记了一本子,从来不急着问。
桑娅没有再问。她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工会走。
她走得很慢。她心里,已经把明天的事,想了一遍。
她知道,明天,会很难。
可她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东西,不用怕。
她攥紧怀里的本子,走进夜色里。
她回到工会,没有回自己的房,先去了一趟值房。
值房里点着半截蜡,她把存根簿翻出来,就着那点光,找到一张空白的文书,铺平在案上。
她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烬巢城西井,工会登记在册之水源,开井需过工会文书,盖十七印。
她写得很慢,笔尖沙沙的。写完,又看了一遍,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她合上存根簿,把笔搁回笔架,动作轻得没惊着那点火。
真到那一步,教廷要硬来,她就把这张文书亮出来。工会的文书,过一道门,盖一个章。
十七个章走完,天都黑了,够拖一阵子的。
这行字,她一个字也没写错。可它到底能不能当令箭用,她心里没底。
底是有的——工会的章程就在那儿摆着。就看教廷认不认。
她回到房里,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把明天的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又转到那个老头身上——明天,他会怎么讲规矩?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明天,会是烬巢城这几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她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她穿好衣裳,把那本小本子贴身放好,又想了想,把那张十七印的文书,也塞进怀里。
她低头按了按衣襟,两样东西都贴着肉。
她推开门,天边刚泛白。街上,兵丁们已经列了队,把通往城西的路,拦了一半。
她贴着墙根走,绕到城西。
街两边的门都关着。有的门板上新贴了告示,糨糊还没干。
路过墙根,她扫了一眼告示上的落款。教廷和城主的印,并排压着。
兵丁的火把刚熄,烟还挂在半空。有几个是她认得的熟脸,看见她,也没拦。
城西墙根,那口井还在。井边,站着老道。
他蹲在井沿上,正把那根香,从中间那个洞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那根香在他指尖转了转,香头是焦的。他没说话,又把它插回洞里。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井水还是黑的,可黑得不像夜里那么沉。
桑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执灯使已经在圣火阵那边等着了。老道说:
他顿了顿,又说:桑娅,你今天,别往前挤。桑娅说:我要挤。
老道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门口走。桑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的背影,比昨天,又驼了一些。
桑娅站在月光下,把那张十七印的文书,又看了一遍。这张纸,明天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
可她得带着。她把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摸了摸那本小本子。
两样东西,贴着肉,一左一右,像她的两条命。一条,是工会的差事;一条,是她自己。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走进夜色里,步子不快,可很稳。她心里,已经把明天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明天会很难。可她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东西,不用怕。
她回到工会,推开门,看见钟九还坐在堂屋里,像是在等她。钟九看了她一眼,说:桑娅,想好了?
桑娅说:想好了。钟九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回房去了。桑娅站在原地,把门关上,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