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说，该找个地方落脚了。
窝棚住了小半个月，腰都直不起来。他说，再说，铁蛋要识字，总不能在井沿上教。
铁蛋说：我认字。我认得，认得。
老道说：那也得学别的。烬土这么大，就认得一个，一个，不够。
铁蛋想了想，没再说话。
老道把自己那点家当归拢了归拢——豁口碗贴着胸口放好，残页卷成一小筒，香灰用油纸裹了。
别的，他本来也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带着铁蛋，出了城，往东走了半天，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道观前。
官道出城就断了，往东是踩出来的土路，两边的灰藤蔓过路心。
铁蛋走得慢，老道就放慢步子等着，也不催。
道观不大，屋顶塌了一角，墙根爬满了灰藤。门板歪着，露出半条缝。
老道站在门前，没进去。他盯着门板上的一行字，看了很久。
是旧世界的字。
他认得。
门板上那行字，被灰盖了大半，他伸手拂了拂灰，露出底下的字。
字是刻的，笔画深，刻字的人用了力，刻完又涂了一层漆，漆掉了，字还在。
他的指头顺着最深那道笔划走了一遍，到收笔的地方，停了停。
他认得那几个字。他蹲下来，把那行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愣了一下。
铁蛋问：师父，写的什么？
老道说：写的——观主。
铁蛋说：观主？
老道说，旧世界的观主。看观的人。
铁蛋没再问，可他把两个字悄悄记下了。
笔划多，他蹲在地上画了好几遍，画歪了，就用脚抹掉重画。
他站起来，看着那道观，看了一会儿，又说：行，就这儿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荒得厉害，灰藤爬了一地，墙角的灶台塌了半边。
院子正当中，有一口井。
枯井。井沿塌了半边，井口堆着落叶。
老道蹲下来，拨开落叶，看了看井沿——三个洞。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探进洞里。洞里是空的，指尖碰到洞底，凉的。土是陈土，干得发酥。
他缩回手，把指头上沾的土搓了搓。土在指缝里散开，成了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你。
铁蛋跟在后面，探头看了看那口枯井：师父，这井是干的。
会有的。老道说。
他蹲在井边，看了很久。
日头沉下去，井口的落叶影子越拉越长。他蹲着，像在等井开口。井没开口，天先黑了。
夜风从灰藤的缝里钻过来，凉凉的。他把道袍裹紧了些，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下之前，他把豁口碗放在枕边，碗底朝上，那半个圈，正对着屋顶。
屋顶破的那一角，正好在铺位上头。躺下去，能看见一小块天，天边压着灰，灰里有几颗星，暗得很。
屋里那点凉，就是从那儿漏进来的。
他看着那半个圈，看了很久，才闭上眼。他忽然想：旧世界一口，烬巢城一口，遗迹一口，这儿一口。
到底是几口？
他数过。烬巢城的井，响过九声。灰烬平原的三根香，指向一口井。旧世界遗址的井，他见过。
这口枯井，井沿上也有三个洞。
四口井，四个洞，四个圈。
他忽然琢磨：这些井，是不是一张图上，四个点？他画守井阵的时候，阵是圆的。圆上，几个点？
他蹲在井边，拿右手的指头，在井沿的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四点。
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铁蛋蹲在旁边，也看着。他问：师父，这是井？
老道说，井，圈，点。
铁蛋又问：哪个是咱们的井？
老道指了指圈中间：这个。
铁蛋说：那别的三个呢？
老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铁蛋，去把粥婆娘请来。就说，这儿要开伙了。
铁蛋应了一声，跑走了。
老道站在院子里，又看了那口枯井一眼。
他忽然想：他住进这个道观，道观的门板上，刻着两个字。
他捡破烂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住进了一个有主的地方。
他把这个念头放下，开始收拾院子。
院子不大，可荒得久了，收拾起来，是个大工程。他先清灰藤。
灰藤爬了一地，根扎得深，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往外拔，拔得满手是灰。
藤根断了，须还往土里钻。他拿手顺着根抠，连泥带根带出来，甩到脚边。
拔了一阵，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蹲下去。
铁蛋回来的时候，带回了粥婆娘。
粥婆娘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锅碗，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门板上那行字。
她认得旧世界的字。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观主？
老道说。
这名头，不小。粥婆娘说，旧世界，观主是管观的人。管观，就是管井。
老道蹲在地上拔灰藤，头也没抬：管井的人，住进管井的观。合该。
粥婆娘没有再问。她进了院子，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
天黑之前，院子收拾出了个样子。
灶台重新砌了，屋顶塌的那一角，用灰藤和木板补上了，屋里搭了铺，铺上垫了干草。
粥婆娘从篮子里掏出盐罐和半罐灰面，搁在灶台角上。她看了一眼那口枯井，什么也没问。
铁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他摸到井沿，蹲下来，学着老道的样子，拨开落叶，看井沿上那三个洞。
他看了一会儿，说：师父，这井，跟烬巢城的井，长得一样。
都有三个洞。
那它也会响？
老道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口枯井，说：会。等它喝饱了水，就会响。
它什么时候喝饱？
等它想喝的时候。
铁蛋没听懂，也没再问。他站起来，跑到灶台边，帮粥婆娘烧火去了。
老道一个人蹲在井边，看着那三个洞，看了很久。
他心头想：他住进了有主的观。那口枯井，也有主。
主，是谁？
他不知道。可他总觉得，他住进这儿，不是他挑的。
是这地方，挑了他。
天擦黑的时候，他把院门掩上。门轴涩，他抬着门板合上去，才没弄出声响。
夜里，他躺在干草铺上，听着风声。风声里，他隐隐听见，院子当中那口枯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干渴的人，咂了一下嘴。
他睁着眼，没有动。他数着。
一声。就一声。
他等着第二声。第二声没来。
他翻了个身，把豁口碗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枕边。碗在，他睡得着。
他闭上眼，心里记下一笔：这口井，认人了。认人，就会记数。记数，就会响。他等着它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