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井的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执灯使被召回圣都问罪,烬巢城的教廷空了半个。
城里的日子照过,婆娘们接着打水,井水清亮亮的,只有井底深处那团黑,没人再提。
不提,不等于没事。夜里,有人打水,说听见井底有动静,像叹气。这话传了两天,没人再接。
婆娘们打水的时候,都加快了手速,打完,拎着桶,头也不回地走。
粥婆娘把粥棚支到了井边,一锅灰白色的粥,从早熬到晚。
她说,粥棚支在井边,井边有人气,井就不慌。
粥棚的棚布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她在棚下支了口锅,锅底烧得黢黑。
一锅粥灰白,跟井水的清亮摆在一处,看着竟不别扭。
粥熬得稠,粥勺竖在锅里都不倒,谁来都能舀一碗。
马三刀被免了差事。他蹲在井边看了一下午,最后站起来,问老道:老先生,我这契牌,还能用吗?
老道说:
那我还守城西口。
守吧。老道说,城西口风大。
马三刀走了。当天夜里,他在城西口值夜,靠着墙根抽旱烟。
后半夜,他忽然坐直了——灰烬平原的方向,灰里站着一排影子。
半人形,站得整整齐齐,朝着烬巢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马三刀的烟杆掉在地上。他蹲着,没敢动,也没敢喊,数了数——一、二、三……十二个。
他数的声气,自己听得见。数到七的时候,风停了,灰原静得发空。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接着往下数,一个数比一个数轻。
数完了,他才觉出后背那件汗衫,已经湿了一片。
他数到十二,没敢再数。
他想起灰爷说过的话。灰爷说,深灰区的东西,后颈有纹。他又想起,铁蛋的后颈,也有一道纹。
他还想起,那天他在城西口,亲眼看见老道从灰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的东西,不是人。
他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熬到天亮。
烟杆扔在脚边,他没捡。那十二个站得那样齐,齐得不像活物。活物会动,会眨眼,会挠痒。
它们不会。
天亮的时候,影子没了。灰还是灰,平原还是平原。
马三刀在地上蹲了一夜,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他去找老道。他蹲在井边,抽了一袋烟,才开口:
老先生,城西口外头,灰里有东西。
老道说:
十二个。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
马三刀又说:站得齐齐的,朝着城。
老道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
老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今晚,别守城西口了。
马三刀愣在当场。他守了半辈子城西口,冷不丁被摘了差事,胸口像空了一块。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那我守哪?
守井。
马三刀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他起身的时候,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想问,老道那句,到底等的是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道要说,早就说了。
当天夜里,马三刀蹲在井边,守了一夜。后半夜,他听见井底传来一声响——很轻,像叹气。
他握紧烟杆,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蹲在井边,抽着旱烟,对自己说:城西口那十二个影子,他不说,也就没人知道。
可这口井,他得守。
头一回守井,他心里没底。他守了一辈子看得见的东西,如今要守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往井里望了一眼,又移开眼。
守井的活儿,跟守城口不一样。
守城口,看的是进出的人,认的是契牌,查的是夹带。
守井,看的是井水,听的是井响,数的是黑天白日。
马三刀守了三天,就守出了门道:井水颜色一变,井底那团黑就往上浮一分;井水清亮,那团黑就沉在底下,一动不动。
他拿这个去问老道。
老道说:你守得对。水浊,就是它想上来。水清,就是它歇着。
它上来会怎样?
上来,井就干了。老道说,井干了,城就死了。
马三刀想起圣都教廷那些文书。文书上说,井干,是因为外魔作祟。
老道说,井干,是井底的东西上来。
他没问老道谁说得对。他信老道。
不是因为他会画符。
是因为他守城口守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文书——文书上的话,十句有八句,是给上头看的。
他抽完那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信不信,都是拿命在守,差不了多少。
粥婆娘的粥棚,从早熬到晚。
她熬粥,铁蛋打下手,桑娅隔三差五来一趟,记账,对账,把井边几口人的吃穿用度,一样一样写清楚。
井边渐渐热闹起来。婆娘们打水,打了水,不急着走,在粥棚里坐一会儿,喝一碗粥,说几句闲话。
有人问粥婆娘:你不在巷子里支棚,跑井边来做什么?
粥婆娘说:井边有活气。
井里有东西,你不怕?
粥婆娘说,可我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马三刀蹲在井边,听她们说话,抽他的旱烟。
他蹲的地方,离井口三步远,不远不近。听得见水桶碰井壁的声,也看得见井沿那一圈亮。
他忽然想:他守了半辈子城口,守的是一座城的门。现在他守井,守的是一口井的口。
门和口,都是进出人的地方。
只是门里,进的是活人。井里,进出的,他不知道。
他没深想。他守着。
守到第三天夜里,井底又响了一声。
这回他听清了——不是叹气。是数数。
一。
他数到一,没敢数下去。他握紧烟杆,眼睛盯着井口,一夜没眨。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井边的灰打着旋。他没挪窝,烟杆攥在手里,烟没点。
那声在耳朵里搁了一夜,天亮了也没散。
天亮以后,他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道。
老道听完,蹲在井边,抽了一袋烟,才说:它在数数。
数什么?
数日子。老道说,数到它觉得够了,就会响一声,让人知道。
响一声,干什么?
报数。老道说,像打更的。打更的报时辰,它报数。
马三刀说:那我数到它响,报给谁?
报给我。
马三刀点了点头,又问:报完了呢?
老道没有回答。他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说:报完了,就知道它要什么了。
马三刀没听懂。可他没有再问。他蹲回井边,把烟杆点上,眯着眼,看着井口。
他心里想:这口井,像个哑巴。哑巴想说话,就拍桌子。
他得听清,它拍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