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到井边的时候,粥婆娘正蹲在井沿边择灰菜。
晨雾还没散净。窝棚顶的烟囱冒着烟,白汽直直地往天上走。
井沿边搁着半筐灰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
她看见他,没问左手,没问这一路,只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面刚出锅。
他应了一声,没急着说话,先喘匀了气。半边袍角都是土,靴上的泥结了壳。
老道在井沿上坐下,铁蛋从窝棚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又缩回去煮面了。
喊的那声师父,还是他走时那个调。
他左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一小块暗红。他试着屈了屈指头,还行,不耽误画符。
井沿中间那个洞,插着一根香。桑娅插的。香头上有焦痕,没着。
老道蹲下来,把那根香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没着。
桑娅站在窝棚边上:还不到?
到了,就着。
话说到这儿,井边又静下来。粥婆娘择她的菜,铁蛋在窝棚里刷锅,水声哗啦响。
老道蹲着,看那根香,看了很久。
他蹲着看井。井水还是黑的,墨一样。他看着水面,胸口忽然一闷,一口血咳出来,溅在井沿上。
他蹲着,半天没直腰,等那口腥气在喉咙里散尽了,才又去看井。
铁蛋从窝棚里跑出来,看见血,没喊,也没问,转身回去,把面端出来。
他跑得急,趿着的鞋跑掉了一只,又折回去捡。
老道用右手把血擦了。擦到井沿上的时候,血渗进石缝里,正渗进中间那个洞。
香头上的焦痕,深了一分。
那点血渗得干净,石缝里只剩一道暗红的印子。他拿脚蹭了蹭,没蹭掉,也就不管了。
当夜,井响了两声。连响。
井响那两声,闷闷的,从地底下拱上来,震得人脚心发麻。
铁蛋蹲在井边,画了两笔,说:两声。
画完,他把本子收进怀里,拍了拍。
老道说:嗯,记上。
天蒙蒙亮,城主府的兵丁抬着浆糊桶出来,在照壁上刷出一张告示。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到明日午时,教廷圣火开井,全城观礼这一句,人群静了一下,又嗡嗡地响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开井?只听过填井炸井,没听过开井。
开井。老道念了一遍,问铁蛋,铁蛋,他们说的是开井?
铁蛋说:是。不是炸。
老道听了,眉头没松,也没展。
桑娅从人堆里挤出来,回到井边,没绕弯子:告示我看了,印是圣都的印,错不了。
老道没应这茬,只问:你数了没有,上头几个印?桑娅说:三个。
老道没说话。他把那根香又拔出来,看了看,插回去,说:把面煮多些。
铁蛋问:为什么?
老道说:明天有客人来。
铁蛋问:
老道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说:
井那边的。
铁蛋手里的面勺,掉在地上。
面勺砸在灰地上,闷闷的一声,砸出个白印。那印子,半天没散。
铁蛋没有弯腰捡。他站在原地,看着老道,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师父,井那边的,是客人?
老道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井边,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看了很久,才说:是客人。也不是客人。
铁蛋没听懂。他弯腰,把面勺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说:那我多煮些面。
嗯。多煮些。
铁蛋转身,进了窝棚。老道听见他在里头叮叮当当地翻东西,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问:师父,井那边的,吃辣吗?
老道愣了一下。他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说:不知道。你多备一碗水吧。
铁蛋缩回去了。
井边静下来。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到井口,就压不动了。
老道坐在井沿边,看着那口井。井水黑得像墨,一动不动。
他坐着,把那口井看了个够,才跟自己说:慌没有用。明天,该来的,一样也少不了。
他忽然琢磨:铁蛋这孩子的胆子,比他大。听见井那边的,没跑,没哭,先问吃不吃辣。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香——旧世界带出来的最后一根,已经给了桑娅,插在中间那个洞里。
他忽然又想:井那边的,要是真的来了——他这一把老骨头,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午时,全城观礼。他得在那之前,把该画的画完,该摆的摆好。
画不画得完,是手艺的事;站不站得住,是命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窝棚里走。走到窝棚口,他先在门槛上磕了磕鞋上的土,才弯腰进去。
铁蛋正在灶台边忙活,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面要煮一炷香。
老道说:我等着。
他坐在窝棚口,看着铁蛋忙活的背影。灶台上的火,明明灭灭的,照得铁蛋的影子一晃一晃。
锅里的水滚了三滚,铁蛋捞起一筷子面,对着火光看了看火候,又搁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可他心里知道,明天之后,这日子,怕是要变样了。铁蛋把面端上来的时候,面已经坨了。
老道没嫌弃,接过碗,呼噜呼噜地吃完,把碗递给铁蛋:洗了。
铁蛋接过碗,没动。他站在灶台边,看着老道,忽然说:师父,我数过了。从你走那天起,井响过六声。
六声。老道说,记着。铁蛋说:我还画了正字。
他说着,把小本子掏出来,翻给老道看。本子上,画满了正字,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老道看着那些正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这孩子,跟他一样,是个记数的命。
他伸手,摸了摸铁蛋的头:画得好。
铁蛋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说:师父,明儿开井,我能去吗?老道想了想,说:去。站在井边,哪儿也别去。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去洗碗了。
老道坐在窝棚口,听着铁蛋洗碗的动静,忽然想:明天午时,全城观礼。
他得在那之前,把守井阵画完。他摸出残页,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阵眼空着,半个圈。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缺的那半个圈,会不会,就在铁蛋身上?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放下。
他收起残页,闭上眼。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摸黑走到井边,把那根香拔出来,又插回去。香头上有焦痕,还是没着。
他蹲在井边,对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轻声说:你要是真的听得懂,明天,就给我一个准信。
他说完,站起来,走回窝棚。他没有再看那口井。可他知道,那口井,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