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道进城。
秦烈在城西口等着他。
猎契队把城西围了个严实,路当中立着一道契阵——圣都的猎契网,十名猎契士的契连成一片,光看就瘆人。
城西口今日封了路。挑担的、赶车的都让撵到路边的土坎下蹲着,谁也不许出声。
猎契网上的契纹密密匝匝,发着暗光,像蛛网,又比蛛网密。
猎契士看见他,拔刀。秦烈抬手,止住了。
老先生,秦烈说,圣都的令,外魔禁入城。你退一步,我不为难你。
老道站住了,看着那道契阵,看了两息。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猎契士的刀举起来。可刀举到一半,举不动了——他们的契,在同一息,全安静了。
像有人吹熄了一排灯。
刀就这么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猎契士们的脸色,白了一层。
老道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也没绕路,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
脚底下的契阵,他每踩一步,就断一根线,线断得无声无息,像旧布撕开。
你、你怎么过来的?
一个猎契士声音发颤。
走过来的。老道头也没回,路又不是你家的。
他走过去,猎契网在他身后,散成一地灰线,风一吹,没了。
墙根蹲着的人里,有几个把脖子又缩了缩,头埋得更低。路当中再没人敢站。
秦烈站在城头,看着他一步步穿过契阵,穿过猎契士,走进城。
他手里那卷卷宗抄本,掉在地上,他没弯腰捡。
阵如线散。他自言自语,线断人不知。
老道走到城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字。老道说,那你该认得这个。
他举起那卷残页,亮了一下。守井阵,阵眼空着。
你家教的,是守井的守。老道说,你们现在要炸的,就是你们祖上守的东西。
秦烈站在城头,没动。
一个在城门洞底下,一个在城头上。风把灰线吹起来,从两人中间过。谁也没再开口。
老道把残页收进怀里,进了城。
风掀他的袍角。他站在城头上,看着那老头拐进城门洞,才把按着城砖的手松开。
砖缝里,落了一点灰白的石粉。
他走进城,街上的兵丁见了他的样子,都往两边让。
刚才还横着眉毛的兵丁,这会儿一个个垂着手,眼珠子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怕和他对上眼。
一路让到城墙根,愣是没一个人吭声。
没有人拦他。猎契网散了一地,谁都看见了。
他走出老远,后头才慢慢有了声气。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完了,这是把教廷的脸面,踩进土里了。
他走在街上,看见家家户户关着门,只有几个婆娘拎着桶,往城西跑。
他跟着那几个婆娘,走到城西墙根。
关着的门后头,有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他走过的时候,那些门缝又悄悄合上了。
街上空得不像话。几只野狗在墙根下翻食,见了人也不吠,夹着尾巴走开。
城西墙根,那口井还在。井沿上三个洞,中间那个洞里,插着一根香。
他蹲下来,看着那根香,看了很久。香头上有焦痕,没着。
还没到。他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半道又停住,没摸那卷残页——大街上,不是亮东西的地方。
他站起来,正要往窝棚走,忽然看见井沿的另一边,蹲着两个孩子——不,是铁蛋,还有一只鸡。
那鸡是只芦花鸡,脖子一伸一缩,啄地上的灰。
铁蛋蹲在鸡旁边,手里攥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戳土,也不抬头。
老道站住了,没出声。他隔着半片墙根看那孩子,看了两息。铁蛋像是觉出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铁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师父!
他喊完,跑过来,抱住老道的腿,抱得很紧。
老道被他抱得晃了一下,用右手扶住他的头:行了,松点,勒得慌。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抬起来。铁蛋也不去看那只手,只把脸往他衣摆里埋得更深。
铁蛋没松。他把脸埋在老道的衣摆里,闷闷地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老道低头看看他,又问:鸡喂了没有?铁蛋闷闷地应:喂了。它这几日,比我还吃得饱。
老道拍了拍他的背。他抬起头,看见粥婆娘站在窝棚门口,端着一碗粥,看着他。
粥婆娘没说话,把粥搁在窝棚门口,转身走了。
老道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息。她走回窝棚,门帘落下来,再没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窝棚的影子斜过来,正落在那碗粥上,遮了半碗。
老道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他这一路,走得值。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灰白色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完,把碗放下,问铁蛋:这两天,井响了几声?
铁蛋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纸角让手汗浸得发软,卷起边。
他蹲着,拿指头点着上面的墨道道,一道一道地数。
四声。
四声。老道想了想,又问:桑娅姐姐来过吗?
来过。她说,教廷的令到了,三日后开井。
老道没有再问。他蹲在井边,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四声。
加上他听过的两声,一共六声。还差三声。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又想了想那张工正司的图。
图上说,午时开炸。他只有两天了。
他站起来,走回窝棚,把残页铺开,就着灯,一笔一笔地描。铁蛋蹲在旁边,看他描。
铁蛋看了一会儿,问:师父,你画的是什么?
阵是什么?
阵就是——
老道想了想,把规矩,钉在地上。铁蛋似懂非懂。
他蹲着,看老道画了很久,直到老道把笔放下,他才问:师父,阵画好了,井就没事了?
老道没有回答。他看着残页上那个空着的阵眼,看了很久,才说:还缺一样东西。铁蛋问:缺什么?
老道没有说。他摸了摸铁蛋的头,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铁蛋没有立刻走。他蹲在旁边,看着老道把残页收起来,才小声问:师父,明天,是要打起来吗?
老道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想了想,说:不会打。明天,是讲规矩的日子。
讲规矩?
老道说,教廷讲他们的规矩,我讲我的规矩。谁的道理硬,谁说了算。
铁蛋似懂非懂。他点点头,钻进窝棚里睡了。老道坐在井沿边,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明天,他要讲的规矩,教廷不一定爱听。可他得讲。讲规矩的人,从来不问爱不爱听。
他走回窝棚,把那碗粥,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