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井边来了人。
执灯使带着两个灯童,摸黑摸到井沿,先去看中间那个洞——洞里插着根香。
灯童伸手要拔,铁蛋醒了。
别动。铁蛋抱着毯子坐起来,那是我师父的香。
他抱着毯子,没起身。那根香是师父走前插的,他得看着。
执灯使没理他,示意灯童拔。
两个灯童对视一眼。前头那个咽了口唾沫,把手探了过去。
灯童的手刚碰到香,井水忽然漫出来了。黑水涨过井沿,漫到灯童脚踝,停住了。
不上涨,也不退,像一道线,横在井边。
那水贴着灯童的脚踝,凉意透进裤腿。井边没人说话,连喘气都放轻了。
灯童的腿肚子在抖。
铁蛋蹲在井沿上,看着那黑水,说:井说,不行。
说完他也不动,就蹲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灯童脚底下。
执灯使盯着那水看了半天,没敢再往前,带人撤了。
撤出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水已经退回去了,井沿干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灯童跟在他后头,一路没敢回头。撤到巷口,前头那个才敢吐出一口气。
前头那个灯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还是湿的,井沿却干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
铁蛋把毯子裹紧,又躺下了。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停了一会儿,又转过来,对着井。
他躺下的时候,侧着头,正好看见窝棚门口那口破水缸。
水缸里存着半缸水,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
他看见水缸里的水面,映着他后颈——一道纹,正在发亮。
铁蛋愣住了。他伸手去摸后颈,摸到那道纹,指腹底下,是热的。
他看了看那口井。井没响。
他又等了等。还是没响。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没再睡。
他睁着眼,躺在井沿边,后颈那道纹,还在隐隐发烫。
夜风从窝棚那头过来,把灰吹到他脸上。他没抹,躺着,像一块石头。
他躺着,把看得见的东西数了一遍:三个洞,半缸水,一根香。
数到最后,还剩一样数不清——他自己。
他想起灰爷说过,捡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灰里数数。他那时候,后颈有没有这道纹?
他不记得了。
他伸手,又摸了摸后颈。纹还在,热的。
这道纹,跟这口井,是不是一路的?他说不准。
他小的时候,灰爷教他数数,说数明白了,心里就踏实。他数到今天,也没全踏实。
他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三个洞。洞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把手背到身后,没去碰。
师父说过,井沿三个洞,谁也不许动。可这三个洞是做什么的,他从没问过。
他蹲在井沿边,看那三个洞,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一,二,三。三个洞。
数到第三遍,还是三个。他放心了一点,又说不清放心什么。
三个洞,三根香。师父的香,是插在洞里的。
他摸了摸怀里——怀里只有本子。他没有香。
他合上怀里的本子,按了按。本子里记的是井响的次数。香的事,他插不上手,就只能守着数。
他放下手,又看了看那口井。井水黑得像墨,一动不动。
黑水里头,月亮只照出浅浅一层亮,像蒙了灰的铜镜。
天快亮的时候,那层亮也没了。井口只剩一团黑。
井底那张脸,是不是也守着这口井?
他躺在井沿边,睁着眼。天边的灰,一层一层薄下去,他熬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桑娅来了。她看见铁蛋眼睛底下两圈青黑,蹲下来问:没睡好?
铁蛋摇头:睡不着。
怎么了?
铁蛋想了想,说:井里的那张脸,昨晚又来了。
桑娅蹲在那儿,没急着说话。她也看那口井。井水黑着,太阳照上去,黑得像一面背阴的镜子。
桑娅没有说话。她蹲在井边,看了看井水,又看了看铁蛋后颈那道纹,忽然说:铁蛋,你后颈那道纹,跟你师父画的那道符,像不像?
铁蛋愣住了。
桑娅没催他,等他慢慢想。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纹是热的。
像。是像。可他以前,从没往那儿想过。他蹲在井沿边,又摸了摸后颈。
纹是热的,像一小块烧过的铁。这道纹,跟他这个人一样,是灰里捡来的,没有来历。
桑娅蹲在他旁边,说:铁蛋,你师父画的那道符,是守井阵。阵眼,是空着的。
空着的?铁蛋问。
桑娅说,昨天夜里,你师父布阵,把豁口碗放在阵眼上。可阵眼,还是缺一半。
缺一半?
缺的那一半,在你后颈上。
铁蛋愣住了。他伸手,又摸了摸后颈。纹还在,热的。他守的这口井,跟他后颈的纹,是一路的。
他蹲在井边,看了那口井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桑娅姐姐,我师父他——知道吗?
桑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师父比谁都清楚。
铁蛋低下头。他又想去摸那道纹,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多想。桑娅说。
铁蛋没有再问。他蹲在井沿边,抱着本子,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看了很久。
师父不告诉他,那他就不问。他守着井就好。
话是这么说。那口井在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把本子抱紧了些。
他又想起灰爷说的——捡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灰里数数。他那时候,数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数的,是井响。
天还早。井边只有风。那一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来。他就等着。
他翻开本子,又画了一笔。画着画着,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了一下。
他停住笔,竖着耳朵听。没有第二声。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又画了一笔。
他画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这口井,今天,有话要说。
他抱着本子,靠在井沿边,闭上了眼。他没有回窝棚。他答应了师父,守着井。
夜里风凉,他裹紧毯子,缩成一团,可他的手,始终按在本子上。
半夜的时候,井里又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气。铁蛋睁开眼,竖着耳朵听了听。没有第二声。
他翻开本子,在正字底下,又画了一笔。他画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又闭上了眼。
天亮的时候,桑娅来了。她看见铁蛋靠在井沿边睡着了,本子还抱在怀里,没有打扰他。
她蹲在井边,看了看井水——还是黑的。她忽然想:这口井,到底要黑到什么时候?
她站起来,往工会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铁蛋。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她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她收回目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