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刀被征去守城西口。
开井当日要清场,教廷借了城主的兵,马三刀分在城西,管着一道门。
他蹲在墙根抽旱烟,抽了三袋,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去找桑娅。
他守了半辈子城门,头一回觉得手里的契牌烫手。
城西口他看了二十年,进出的脸他都认得。这几天封了城,门缝里走的,多是教廷的灰袍。
桑姑娘,他蹲在工会门口,我这差事,是造孽的差事。
桑娅正整理档案:你可以不接。
不接,我这契就没了。马三刀说,第三等契牌,没了,我连拾荒的都不如。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他蹲着的影子,被门槛裁成两截。
桑娅没说话。
她翻档案的手没停。马三刀把烟杆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磕得没了火星,才把声音压下去。
我跟你说个事。马三刀压低声音,
执灯使下了令:开井当天,先拿那个小崽子——铁蛋。说是要用他祭井。
桑娅的笔停了:你听谁说的?
执灯使身边的灯童,跟我一个窑子里睡过。马三刀说,
消息错不了。
桑娅低头,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
她的字一向方正,唯独这一条,撇捺都往一处收。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马三刀站起来,要走,又停住,说了一句:还有,封城三天,苍蝇都飞不进来。那老头——他什么时候进的城?
桑娅没答。
马三刀也没追问,蹲着走了。
他走得慢,像还有什么话,到底没说。
桑娅看着他走远,把本子合上,又翻开,在行为异常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字:
进城路径,不明。
桑娅坐在案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屋里暗下来,她也没点灯。
她当然知道老道是怎么进的城——从城西那片塌了的墙根钻进来的。可她没有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写。她只知道,有些事,写进本子里,就收不回来了。
纸页的角被她捏着,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街上,兵丁们正在贴告示,贴了一墙。
告示上没一个字提铁蛋。开井当天,先拿铁蛋祭井——这是教廷的意思,还是执灯使自己的意思?
她想了想,转身,出了工会。
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案上那页纸角,掀了掀。
她要去城西,找铁蛋。
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轻。夜里起了风,灰从墙头扑下来,她偏头避了避。
她走得很快,心里盘算着:她得先告诉铁蛋,让他有个防备;再去一趟窝棚,看看老道回来了没有。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换防的兵丁提着灯,远远照过来,又照过去。
她走到城西墙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西墙根这口井,白天她来过,夜里却是头一回。黑水卧在井下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铁蛋正蹲在井沿边,抱着本子,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她没急着上前。铁蛋画得慢,一笔是一笔,月光不够亮,他就凑近些,拿指尖比着。
本子上的正字,已经画到第五排。她数了数,停住,没再数。
他也不问她为什么夜里来,好像她来,是件常事。
她蹲下来,看着他画。画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铁蛋,明天,你哪儿也别去。
铁蛋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明天开井。桑娅说,人多,乱。你守好井就行。
铁蛋点点头:嗯。我守着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本子。
桑娅看着他。这个孩子,比大人还靠得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铁蛋,要是有人要动井——
我知道。铁蛋打断她,井沿三个洞,谁也不许动。
桑娅没再说什么。她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铁蛋还蹲在井沿边,抱着本子。月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像一粒灰。
这个孩子,明天要是出了事,她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攥紧拳头,往工会走。回到房里,她点上灯,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开井当日,若执灯使拿铁蛋祭井,吾当拦之。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行字要是落到教廷手里,她这工会的差事就没了。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把明天的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末了她想起那个老头——明天,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可她觉得,他会来。她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桑娅是被街上的钟声吵醒的。她坐起来,听着那钟声——三声短钟,又三声短钟。
开井的时刻,到了。
她穿上衣裳,把那本小本子,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想了想,把那张十七印的文书,也塞进去。
小本子贴着胸口,文书贴着腰,走路的时候,她伸手按了按。
她推开门,走出去。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兵丁们列着队,把人群往两边赶。
人挨着人,都朝城西墙根的方向踮脚。没人喧哗,说话都压着嗓子。
她挤到人群前头,看见城西墙根那口井,已经被圣火阵围住了。青白色的火,围了井沿一圈。
她心里一紧。
那火苗不高,也不烫人,可井沿四周的土,被燎出一圈白。
这种青白的火,年轻人没见过,都踮着脚看。灰烬平原出来的老人,都把脸别开。
她往人群里看,想找铁蛋——没找到。
她又往窝棚的方向看,看见铁蛋蹲在窝棚门口,抱着本子,正看着这边。她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喉咙里放下来,又悬起来一半。她攥紧怀里的本子,往井边挤去。
马三刀蹲在城西口,抽着旱烟,看着远处那口井。
他忽然想:他守了二十年的城西,从来没觉得这口井有什么特别。
可这两天,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口井,像一只眼睛。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对自己说:明儿开井,他得站得近一点。
不是凑热闹。是想看清楚,这口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烟杆在他嘴里叼着,烟灰烧成长长一截,他也不掸。
他想着那口井,蹲在城西口,又抽了一袋旱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城西墙根走去。他要去看看那口井。
走到井边,他看见铁蛋正蹲在井沿上,抱着本子。马三刀蹲下来,问:小崽子,你画什么呢?
铁蛋头也不抬:记数。
马三刀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画满了正字。他看不懂,但也没再问。
他蹲在井边,陪着铁蛋,蹲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