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婆娘们先闹起来了。
井边不让靠近,可井水还在往外溢——黑水漫过井沿,顺着墙根流。
婆娘们拎着桶,蹲在水沟边,一桶一桶地舀。
天才亮透,井边的地就被人踩成一片泥。桶磕着沟沿,叮当地响。
黑水漫出来的地方浮着一层灰沫,风一过,贴着墙根打个旋。
黑的是水。
粥婆娘蹲在人群最前头,把桶按进沟里,总比没有强。
有人小声嘟囔:这水,能喝吗?
没人应她。桶里的黑水一晃,把谁的影子也晃碎了。
婆娘们挤成一堆,谁也不让谁。桶沿磕着桶沿,发出一片钝响。
教廷的执灯使带人来清场。执灯使走到粥婆娘跟前,说了句,粥婆娘没动。
她抬起右手——少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挡在井前头。
执灯使的脚步停了。
教廷的人,不敢碰那只手。灰烬平原出来的老人,身上都带着旧时代的煞,碰了,说不清。
两下就那么僵着。执灯使的靴尖动了动,又落回原地。
老东西,执灯使说,你挡着,井也是教廷的。
粥婆娘没看他,看着井:井在城里住了三百年。你们才来了几天?
执灯使盯着她,看了半晌。井边静得只剩水响。末了他退后半步,声音压低了:这口井,教廷记下了。
粥婆娘把桶往沟沿上一顿:记下就记下,井又不会跑。
执灯使没接话,带人走了。
执灯使走出十几步,又站住,回头望了一眼。井边没人抬头。他到底没再折回来,领着人拐进了巷口。
看热闹的散了大半,剩下的婆娘重新蹲回水沟边。没人再说话,只剩下水声、桶声。
老道蹲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一幕。人群散了以后,粥婆娘在井边坐下,择灰菜,忽然开口:
我那两根手指,是在深灰区丢的。
老道没接话。
她也不急。灰菜在她手里一棵一棵过,黄叶子掐下来,扔到脚边,风一来,又卷走几片。
丢的不是手指。粥婆娘说,是我看见的那东西的半张脸。
老道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你看的那东西,后颈有纹吗?
粥婆娘择灰菜的手停了。
她没答,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老道,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深灰区出来的人。
老道也没再问。
那只右手横在两个人中间。缺了手指的掌缘,压着一小把择好的灰菜。
日头往上挪了一竿。井沿那圈水渍,干了一半,又黑了一截。
一城人等着喝黑水,他站起来,拍拍土,这日子过得,比我的茶还黑。
粥婆娘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继续择灰菜,择了很久,才说:我那两根手指,丢在二十年前。
老道重新蹲下来,听她说。
粥婆娘没看他。手底下的灰菜,枯的挑出去,蔫的也挑出去,挑得很慢,像要把话说囫囵了再开口。
那会儿,深灰区还没封。粥婆娘说,
我跟着一队拾荒的进去,想翻点值钱的。走到红灰地带的边沿,灰里浮出一样东西——白花花的,像个人影。我以为是同行,喊了一声。它回过头来。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那两只手指断得齐,皮肉早长平了,只剩两截发白的疤。
我只看见它半张脸。她说,另外半张,被灰糊着。我看见的那半张,不是人脸。
老道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粥婆娘说,
手指是跑的时候,被它咬掉的。我跑出深灰区,回头看了一眼——它站在灰里,没追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的方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那截断了的指根,让日头照得发白。
她说完,又低头择灰菜。
老道蹲在她旁边,没有走。见过那东西半张脸的人,活下来的,怕是没几个。
他问:那东西,还在深灰区吗?
粥婆娘说:不知道。封了之后,没人再进去过。她停了停,又说,
可我知道,它没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口井。粥婆娘说,深灰区里,也有一口井。那东西,守在井边。
老道的手,停住了。他蹲在粥婆娘旁边,过了很久,才问:深灰区里的那口井,井沿上,有几个洞?
粥婆娘愣了一下:这我倒没看过。谁还敢凑到跟前看?
他蹲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半晌没接话。
老道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三个洞。深灰区一口,烬巢城一口,旧世界一口。
三口井,三个洞。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又想了想钟九的话。圣都要开三口井。三口井,三个圈眼。
这三口井,像一根线上的三个结。
旧世界那口井,他见过。圆口,青石砌的,比他的年纪还大。烬巢城这一口,他这半年看了无数回。
剩下那一口,只活在别人嘴里。
三个洞,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洞不深,边沿却磨得光,落不进灰。
他蹲在井边,一直蹲到日头偏西。
风从平原那头过来,卷着灰,一阵一阵。井水黑着,不起纹。
他蹲久了,腿麻,就换一只脚撑着,也没挪地方。
黄昏的时候,铁蛋端着碗面过来,蹲在他旁边:师父,吃饭。
老道接过来,吃了一口。他吃着吃着,忽然问:铁蛋,你后颈那道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铁蛋摸了摸后颈:不知道。灰爷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
面是灰菜叶子下的,汤浑,没油花。他也没嫌,吃得慢。铁蛋蹲在旁边,也不催,等他吃完。
老道没有再问。他吃完面,把碗递给铁蛋,站起来,走到窝棚里,把那卷残页摸出来,铺开。
阵眼空着,半个圈。他盯着那半个圈,看了很久。
残页上的半个圈,烬巢城井沿上的三个洞,铁蛋后颈那道纹——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棚顶漏灰,细得像筛过,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掸。
他合上残页,吹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想了一夜。他想的是深灰区里那口井。
三口井,他见过两口:烬巢城一口,旧世界一口。深灰区那一口,他还没见过。
明天开井,圣都要炸的,是烬巢城这一口。可炸了这一口,另外两口,会怎样?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告诉自己:先把眼前这一口,守住了。
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粥婆娘没有再接话。她把择好的灰菜拢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该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先生,明儿开井,你——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老道蹲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一个在深灰区丢了两根手指的人,守着一锅粥,守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回窝棚,把那卷残页摸出来,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