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修这一跪,跪得满场寂静。
圣都来的特使,当着工会、教廷、拾荒群落几十口人的面,给一个啃灰饼的捡破烂老头磕头。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老道没受。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那一拜,说:我不受这个。
赫连修跪在地上,没起来。
你欠我一跪,老道说,记着。
这话听着像记账,又像记仇。赫连修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记着。
老道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桑娅站在人群里,记录本摊在膝盖上,把这一幕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圣都特使赫连修,当众跪地,磕头谢恩。记完,她停了一下,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跪的是恩,还是别的,看不出来。
灰爷追上来,一把拽住老道的袖子:你把圣都的人得罪了。这地方,你待不住了。
老道说:
那你还往哪儿去?
回烬巢城。
烬巢城?灰爷急了,那边现在比这儿还麻烦。听说教廷要炸那边的井。
我知道。
灰爷看了他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石头,塞进他手里:红灰那边捡的,拿着,挡灾。
老道掂了掂那块石头,没推,收进怀里:谢了,灰爷。
叫灰爷,得加钱。
记你账上。
夜里,塌方的石门边,赫连修一个人跪在灰里,对着老道走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没人看见。
可有人看见了。 桑娅没走。她一直站在石门边的阴影里,看着赫连修跪在灰里,对着老道走的方向,磕了第二个头。她等赫连修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蹲在赫连修跪过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灰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坑,是膝盖压出来的。她伸出手,量了量那两个坑的距离——正好一肩宽。她把这个记在本子上,在那一条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跪得实,跪得稳,不像临时起意。 她合上本子,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赫连修是圣都的特使,当着满场人的面,给一个捡破烂的磕头。老道说你欠我一跪,记着——可赫连修的样子,不像是欠,倒像是还。 还什么?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笔账,她得记着。
老道走出群落,天已经黑透了。铁蛋没跟他来,留在烬巢城,守着那口井。他一个人,走在灰里,左手吊着,右手揣着灰爷给的那块白石头。石头贴着肉,凉的。 他走了一程,停下来,把石头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灰白色的,不起眼,可石头表面,有一道细纹,弯弯的,像半个圈。 他愣了一下,把石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圈——完整的。 两个圈,一个半,一个整。 他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灰爷给石头的时候,说。可这石头上的圈,跟井沿上的圈,跟残页上的圈,是一路的。 他忽然想:灰爷,你到底是谁? 他把石头揣回怀里,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烬巢城的方向。铁蛋在那边。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夜风从平原上过来,呜呜地响。他裹紧衣裳,心想:得快点回去。
这一夜,他没有睡。 他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就蹲下来,把残页摸出来看。残页上是旧世界的字,他认得大半。阵眼空着,半个圈。他忽然琢磨:残页上的半个圈,烬巢城井沿上的三个洞,灰爷石头上的两个圈——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在指同一个地方?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一处断墙边。断墙是旧时代的,剩半人高,墙缝里塞着一封信。他拆开,是桑娅的字。信上说,教廷下了缉令,猎契队明早入平原,别走大路;烬巢城的井,她看着,三个洞,没人动。 他把信收进怀里,靠着断墙坐下来。 他忽然想:桑娅这个姑娘,记性好,心也细。她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真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他靠着断墙,眯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烬巢城的方向走。走到平原边沿,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灰里有一队黑甲骑兵,正沿着他的脚印追过来。领队的手里捧着一面铜镜,镜面朝着他的方向。 镜子里的影,不是他的脸。是一个圈,半个。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道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给他递碗的,有朝他吐口水的,有跪他磕头的。他分得清,谁是真的,谁是装的。赫连修那一跪,跪得实。可越是实,他越要躲开。师父说,欠什么,别欠跪。跪是压身的,受了,就走不动了。 他走出三里地,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左手吊在脖子上,晃晃悠悠的,使不上劲。他用右手,把布条紧了紧。 他心头想:他这一趟,从旧世界掉进灰里,从灰里爬出来,背上多了一个孩子,脚边多了一只鸡,怀里多了一卷残页,一块石头,一根香。东西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长。 可他不能停。烬巢城还有一口井,井边还有一个数数的孩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白惨惨的太阳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他低下头,继续走。 走出去五里,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一只瘦鸡,正颠颠地跟上来。它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灰扑扑的,歪着脖子。 老道蹲下来,看着它:你不在灶台上待着,跟来做什么? 鸡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蹲下了。 老道看了它一会儿,没再赶它。他站起来,继续走。鸡跟在后面,一步一颠。老道走一段,它就追一段,追不上了,就扑棱着翅膀跑两步,又歪着头看他。老道回头看了它好几次,每一次,它都蹲在原地,等他。他忽然觉得,这只鸡,比他还认路。他蹲下来,把鸡抱起来,放进怀里。鸡缩在他怀里,不动了,只探出个头,看着前方。老道拍了拍它的背,说:行,咱们爷俩——不,咱们仨,一起走。鸡在他怀里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应了。他低头看了看它,忽然觉得,这鸡,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