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把七个猎契士引进了深灰区。
他拿自己当饵:在红灰地带的边沿走,故意留下脚印,走走停停,等他们追上来,再往里头走。
猎契士追红了眼,跟了进来。
红灰里的东西,不挑人。
引路有引路的走法。
不能走太快,快了怕他们跟丢,还得回头重引;也不能走太慢,慢了就真叫他们围上了。
老道贴着红灰的边沿走,脚印留得大大方方,像怕他们看不见。
夜里他没敢生火。红灰地带的黑,是灰压着灰,压得密不透风。
风在墙头打着旋,把灰吹成一小股一小股,像活的,又不像活的。
他缩在断墙根,把怀里的残页贴肉放好,闭上眼睛假寐。
觉也不敢睡实,睡一阵,醒一阵,醒着的时候,就支着耳朵,听深灰区那边有没有动静。
追兵进深灰区当晚,灰雾里传来动静——先是闷响,然后是惨叫,一声,两声,没了。
第二天清早,七个猎契士只剩下三个,跌跌撞撞地退出深灰区,连头也不敢回。
灰雾吐出三个人来。
黑甲上全是抓痕,蒙面布扯得只剩半截,走几步,回一次头,像怕雾里有什么跟出来。
老道蹲在红灰地带的边沿,看着他们退走,没追。
他一直蹲到那三个人走没了影,才活动开蹲麻的腿。晨雾散了些,深灰区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一扇门关上了。
他这条老胳膊老腿,也就这点用处。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布条紧了紧,绕着断墙又走了一圈。做完了这些,他才算把这趟活收了个尾。
甩脱追兵,他往回走,走了半日,正靠在一面断墙上喘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烬巢城的方向。
一声,两声,三声。停了。
不是报时的钟。报时的钟是一长一短。这是三声短钟——教廷的告示钟。
老道的脸色变了。
他靠着墙的那截背,慢慢直了起来。左手还吊着,他腾出右手,把领口的灰拍掉,又拢了拢衣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布条吊在脖子上,晃晃悠悠。他掂了掂,用右手把布条紧了紧。
他说,右手还在。
他迈开步子,朝烬巢城的方向走,越走越快。
钟声三响,是教廷的告示钟。三声短钟,意思是:封城,戒严。 烬巢城出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是猎契队到了?是韩顺那边露了?还是——井出了事? 他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他走了一程,忽然又停住,蹲下来,把靴筒里的残页摸出来,看了一眼。阵眼空着,半个圈。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要是阵眼补不上—— 他没说完。他收起残页,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远远看见了烬巢城的城墙。 城墙还是那样,灰扑扑的,高一块低一块。城门口,有兵丁站岗,比平时多了两倍。 他蹲在城外的一片灰地里,看了半天。 他看见城门进出的人,都要被兵丁盘问。他看见城头上,架着几面旗,是教廷的。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进城。 他绕到城西,从一片塌了的墙根下,钻了进去。 城西墙根,那口井还在。井沿上三个洞,中间那个洞里,插着一根香。 他蹲在井边,看着那根香,看了很久。 香头上有焦痕,没着。 没着。他说,还没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窝棚的方向走。
他走到窝棚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铁蛋蹲在窝棚边上,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铁蛋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跳起来:师父!
老道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响。他蹲下来,看着铁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瘦了。
铁蛋没接话。他凑上来,摸了摸老道吊着的左手:师父,你手——
没事。老道说,废了半边,还剩半边。铁蛋没再问。
他转身,从窝棚里端出一碗水,递给老道。老道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灰味。
他喝完,问:钟声三响,是怎么回事?铁蛋说:教廷封城了。说是要开井。
开井?
铁蛋说,桑娅姐姐说,教廷的令,三日后开井。主祭亲批的。
老道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字,他听过。教廷的文书里,开井是清理烬源的官话。可他知道,开井,不是清理——是炸。
他想了想,又问:井边那几个洞,有人动过吗?铁蛋摇头:没有。我守着。桑娅姐姐也看着。
老道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三个洞。洞还是空的。
中间那个洞里,插着桑娅带回来的那根香。他把香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没着。还没到。
他站起来,走回窝棚。他靠着一面墙,坐下来,闭上眼。铁蛋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道开口了:铁蛋,明天开始,你别睡窝棚了。
睡哪?
睡井边。
铁蛋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去搬铺盖了。老道坐在黑暗里,听着铁蛋搬铺盖的动静,忽然想:三天。
他只有三天。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又摸了摸靴筒里的石头。三天,够不够?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试一试。他摸出残页,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残页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可上面的字,他闭着眼都认得。阵眼空着,半个圈。
他忽然想:他这辈子,画过很多符,摆过很多阵。可这一回,他要画的阵,是用命画的。
他合上残页,又想了想,从靴筒里摸出灰爷给的那块石头。石头背面,一个整圈。
他把石头放在残页上,半个圈对着整圈,看了一会儿。
到底谁画得多?
他问自己。没人答。他把石头收好,闭上眼。黑暗里,他想着那半个圈和那个整圈。
他忽然琢磨:如果石头上的整圈,是灰爷画的——那灰爷,是不是也知道阵眼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有些事,现在想不通,等见了灰爷,再问。阵眼空着,半个圈。
他忽然想:缺的那半个圈,会不会就在烬巢城的井底?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把残页收好,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听着铁蛋在井边翻身的声音,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有人守着井,他就还有时间。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个老头,档案上写的是无可归类。可他见过字。
一个无可归类的人,认得教廷守了三百年没说明白的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是无可归类归不了类。他带着这个念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