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个猎契士没走远。
他们退出去,绕了个圈,又回来了——嘴上说撤,脚下是换了个方向再破阵。
老道看得见他们的脚印:绕出废墟的脚印是直的,绕回来的脚印是弯的。
弯脚印先在阵外压了半天,才找到下脚的地方。老道蹲在半截断墙后头数他们:一个,两个……
七个,一个不少。他数得很慢,慢得像是怕数错。
他们回来,不再硬走,改用契。七个人围住阵眼的方向,一齐催契。
青白色的火沿着地面烧过去,烧到断枝,断枝地裂了;烧到石子,石子地炸了。
火贴着地皮走得不快,可一路往前拱,没有停的意思。
七个人催契催得额角冒青筋,也不敢先撤手,怕一撤,火回头咬到自己人。
阵石被毁了大半。
破阵那一瞬,老道胸口一闷,一口血咳出来,溅在灰地上。
阵与他连着气。阵破,他也破。
他撑着地,没有马上起来。
眼前黑了一瞬,再亮起来时,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才找着那声响是从哪儿来的。
他咽了咽,把嗓子眼里的腥气压回去,压得喉咙发辣。
他缓了缓气,才松开撑着地的那只手。掌缘按过灰的地方,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地上那摊血,黑红黑红的,正叫灰一点一点吸干。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血,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从肘到指尖,像一根死木头。
他用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指头。捏下去,没知觉;掐,也没有。
他垂下眼看了它一会儿,像看一件别人的东西,看完,就没再看。
他攥了攥拳,指头纹丝不动,只有小臂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胳膊能起来,到了肘下,就不听使唤了。
他说,就当破财。
废墟那头,青白的火熄了个干净。七个人站在阵沿上,隔着塌石头往这边望,谁也没先动脚。
看不清他们是忌着灰雾,还是忌着他这号人。老道也不等他们想明白。
他退出废墟,往深灰区的方向走。走出半里地,他忽然站住了。
灰雾里,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猎契队的探子。
是深灰区的东西——十几个影子,半人形,站在灰雾里,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这边。
阵破的动静,把它们引出来了。
灰雾贴着地皮滚,一圈一圈往这边涌,涌到半截,又缩回去,像怕惊着什么。
它们站得整整齐齐,像在排队。
老道蹲下来,跟它们对视。影子不动。
灰雾把天光捂得死死的,深灰区的天常年不黑不亮,分不出时辰,只看得出雾的浓淡。
这会儿,雾比先前又稠了一层。
老道也不慌。他拽了拽左手的袖口,把那只死手拢进衣襟里,免得在外头晃荡碍眼。
你们在看什么?他问,看谁赢?还是看谁死?
影子不动。
他问出去的话,像扔进井里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蹲着等了一会儿。没有风,没有动静,连灰都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老道站起来,继续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步子。
他数到一百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还在原地,站成一行,看着他的方向。
雾里没有追兵,也没有旁的动静。那七个人,到底没有跟进来。
像在等什么。
他没再回头。
他走出深灰区的边沿,靠着一面断墙,坐了下来。 左手彻底废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就再也动不了。
他记得师父说过,阵破,人伤。伤在哪,说不准。这回伤在左手。 他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的虎口——上面还有一个牙印,是铁蛋咬的,早就结了痂。 他忽然想:铁蛋那孩子,咬人的时候下死口。他以后,得用右手抱他了。 他靠着断墙,喘了一会儿。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他咳了两声,没有血了,可嗓子眼发甜。 他站起来,往烬巢城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深灰区。灰雾里,那些影子还站着,一排,整整齐齐。 他忽然琢磨:它们在看什么?是看他这个破了阵的人,还是看阵破之后,露出来的那个东西? 他看不透灰雾。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一边走,一边数步子,数到三,停一下。 数到三,停一下。 他忽然想:那个守井人,数井响,也是数到三就停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尽快赶回去。烬巢城的井,还等着他。
他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黄昏,看见了烬巢城的城墙。他蹲在城外,没有立刻进城。
他先看了一会儿——城门口有兵丁盘问,城头架着旗。他绕到城西,城西墙根也有兵丁。
他退了回来,蹲在灰地里,把残页摸出来,看了一遍。阵眼空着,半个圈。
他心头想:残页上的阵,是旧的。旧阵,用旧法。旧法,不用手——用印。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吊着,废了。他试着抬起右手,在残页上,比了一个印。一个旧世界的印。
他比完,把残页收好,站起来,往城门走去。城门口的兵丁拦住他:干什么的?
捡破烂的。
兵丁打量了他一眼,看了看他吊着的左手,又看了看他满身的灰,挥了挥手:进去吧。一个废人,翻不出什么浪。
老道低着头,进了城。他走在城里的街上,看见家家户户关着门,只有几个婆娘拎着桶,往城西跑。
街角蹲着几个闲汉,见了他的样子,也不招呼,只拿眼睛撩了一下。
城里的灰,比城外厚,踩上去,噗噗地响。他走了一路,心里数着一件事:开井的告示,贴了几处。
他跟着那几个婆娘,走到了城西墙根。城西墙根,那口井还在。
井沿上三个洞,中间那个洞里,插着一根香。他蹲在井边,看着那根香,看了很久。
香头上有焦痕,没着。
还没到。他说。他站起来,正要往窝棚走,忽然看见井沿的另一边,蹲着一个孩子——铁蛋。
铁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师父!
他喊完,又低下头,继续画本子。可他的笔,抖得厉害。老道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他画。
铁蛋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老道没有催他。
他知道,这孩子话少,可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
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正字,数了数——已经画满三页了。
本子上画满了正字,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它也在数。老道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铁蛋的头:画得好。
铁蛋没抬头,可他的笔,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