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的第五天,桑娅坐下来,整理手记。
她翻开手记,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天,她写:烬巢城呈报井水事件。全城井干,城西独满。
第二天,她写:城西井水,黑,清,无味。疑与别井不同。
第三天,她写:查井水异动记录,颇顺。
第四天,她写:工会来信催查。
第五天,她写:查建城志,得城西井无载。查地方档,得城西井无主。
她合上手记,缓了缓。
她念头一转:她查了五天。五天,她查出了这么多。
三年前,她查了一个月,查出的,都是空白。
她心里一动:为什么?
她摊开一张纸,把五天查到的,一样一样,列出来。
一,呈报。烬巢城报井水事件,工会批。——来得顺。
二,井水档。烬巢城井水档,在档案室的架子上。——找得顺。
三,建城志。
在周官后屋的书架上,最外面一本。——拿得顺。
四,老话。粥铺婆娘知道井底见光的老话。——问得顺。
五,旧档。烬巢城战前旧档,在地下一层第一箱。——调得顺。
六,工会来信。
在她查了两天的时候到。——催得顺。
她列完,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她心里一动:六样东西。六样,都。
她又想到:三年前,她查烬巢城,一样都没有。
她放下笔,定了定神。
她转念:三年前,她查的东西,是。老头。
现在,她查的东西,是。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是查得顺?
还是——有人,想让查得顺?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手记里。
她合上手记,静了静。
她想到:她列了六样。
她忽然又想:六样,串起来,是一根线。
线的那头,牵着谁?
她没有答案。
她翻开手记,看两个字。
她提笔,在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她写完,看着那个字,盯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她为什么要写这个字?
这个,她答不上。
她拿起笔,在那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她画完,看着那个圈,看了一阵。
圈,画得很圆。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画圈,从来画不圆。
地图上的圈,画得不圆。日志下的圈,缺了一角。
这个圈,画得很圆。
她念头一转:她为什么,把这个字,圈了起来?
像是——她想把这个,圈住?
还是——她想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她心里一动:她查案,查得很顺。
可这个,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她合上手记,出了一会儿神。
她心里一动:她得弄明白,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下。
她摊开一张纸,写下三个问题:
一,呈报,是谁让周官报的?
二,井水档,是谁收进档案室的?
三,旧档,是谁整理入库的?
她看着这三个问题,看了一会儿。
她转念:这三个问题,都指向一个地方。
整理司。
烬巢城的档,归整理司收。烬巢城的呈报,归整理司转。烬巢城的旧档,归整理司藏。
她忽然想:她查井水事件,查出的,源头在整理司?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合上纸,折好,夹进手记。
她灭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整理司。
她静了一会儿。
她收回神。
她琢磨着:她明天,要去整理司。
她要看一看,烬巢城的档,是怎么收进来的。
第二天,桑娅去了整理司。
整理司,在圣都的西街。管着全烬土大陆的档。
她进了整理司的门。
门房问:姑娘,找谁?
桑娅说:找管收档的。
门房说:收档的,在后院。
她穿过前院,走到后院。
后院的廊下,坐着一个中年文吏,正在誊抄。
文吏看见她,放下笔,说:姑娘,有事?
桑娅说:我姓桑,工会的考官。想问问,烬巢城的档,是谁收的。
文吏说:烬巢城?他想了想,烬巢城的档,是温乙收的。
桑娅说:温乙?
文吏说:是。温乙,管烬巢城的档。烬巢城,还有几个地方的档,都是他收。
桑娅说:温乙,在吗?
文吏说:不在。他告老了。
桑娅说:告老?
文吏说:是。上个月,告老还乡了。
桑娅说:还乡?回哪?
文吏说:听说,回烬巢城。
桑娅站在整理司的后院里,出了神。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温乙,回烬巢城了。
她心里又一动:她来圣都查烬巢城的档。温乙,回烬巢城去了。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这个念头,她没敢深想。
她问文吏:温乙,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吏想了想,说:温乙啊。话少。不爱说话。只管抄。他抄了三十年的字。
桑娅说:抄了三十年?
文吏说:是。温乙,十几岁进的整理司。抄了三十年。烬巢城的档,都是他经手。
桑娅说:烬巢城的档,他经手多少年?
文吏说:好些年了吧。烬巢城重建那年,他就管烬巢城的档了。
桑娅说:烬巢城重建那年?
文吏说:是。灰历元年。
桑娅站在整理司的后院里,发了会儿怔。
她念头一转:温乙,灰历元年,就管烬巢城的档了。
她又转念:灰历元年,烬巢城重建。温乙,管烬巢城的档。
她心里一动:烬巢城重建到现在,五年。
她接着想:五年,烬巢城的档,都从温乙手里过。
她把这个念头,拢住了。
她谢过文吏,出了整理司。
她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想:温乙,回烬巢城了。
她又想到:她查,查出了温乙。温乙,回烬巢城了。
她心里一动:她是不是,该回去,见一见温乙?
她把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
她回了住处,坐下。
她摊开手记,想记点什么。
她提笔,写:温乙,整理司誊抄官。管烬巢城档五年。上月至烬巢城。烬巢城档事,问此人。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半晌。
她忽然想:她查井水事件,查出了。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温乙,是整理司的。
她想到:整理司,是工会的。
她忽然又想:她查的,源头在整理司。整理司,是工会的。
她琢磨着:喂她线索的,是工会?
她把这个念头,留在了原地。
她合上手记,缓了缓。
她躺下,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温乙,想整理司,想工会。
她听着自己的心。
停了停,她才接着想。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明天,要回烬巢城。
她要去见温乙。
她侧过身,把被子掖好。
她睡着了。
她睡着之前,想:她画的圈,很圆。 她以前画圈,画不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画得这么圆。 像是——她画这个圈的时候,心里,很定。 她不知道,她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她也不知道,她画这个圈,是很多年后,别人研究她的笔迹时,找到的第一处半个圈。
那天夜里,桑娅躺在床上,反复想那个字。 她念头一转:如果她查得顺,是因为有人喂她线索——那喂她的人,是谁? 她想起工会的信,想起档案室有的档,想起粥婆娘
知道的老话。 她心里一动:喂她的人,就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是谁。 这个念头,她沉了下去。 她数了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她搁下手,才又开口。 她忽然想:她数到三,圈就圆了。 她画的那个圈,也很圆。
她第二天一早,又去了整理司。
她想再问问,温乙的事。
整理司的后院,文吏还在誊抄。他看见桑娅,说:姑娘,又来了?
桑娅说:是。还想问问温乙。
文吏说:温乙啊。他走之前,把烬巢城的档,都整理了一遍。
桑娅说:整理了一遍?
文吏说:是。他告老前,忙了半个月。烬巢城的档,他一本一本,重新编了号,上了架。
桑娅说:他为什么整理?
文吏说:他说,他走了,烬巢城的档,得有人接。整理好,接的人,好上手。
桑娅站在整理司的后院里,定了定神。
她转念:温乙,告老前,把烬巢城的档,整理了一遍。
她心里又一动:他整理的时候,会不会,在档里,留了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她谢过文吏,出了整理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