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的第三天,桑娅开始查井水事件的起因。
她先查井水异动的时间线。
烬巢城井水档,在档案室。她走过去,那本档,就在架子上。她伸手,就够到了。
她翻开。灰历三年,城东干。灰历四年,城南浊。灰历五年,全城干。
她记下来,又想查建城史。
建城志,在地方官府。她去找周官。周官说:建城志?在后屋的书架上。
她去后屋,那本建城志,就在书架上。最外面一本。
她翻开。
建城志,记着烬巢城怎么建的。哪年建城,谁下的令,凿了几口井,修了几条街。
她翻到凿井那一章。
建城,凿井七口。东一,东二,南一,南二,中一,北一,北二。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七口。她数过,烬巢城有八口井。
她翻遍建城志,没有第八口井。
城西的井,不在建城志上。
她合上建城志,出了神。
她想到:城西的井,不是建城时凿的。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那,是谁凿的?
她问周官:城西的井,是谁凿的?
周官想了想,说:不知道。烬巢城的人,生下来,城西就有那口井。
桑娅说:没有人知道,那口井,什么时候有的?
周官说:没人知道。
桑娅说:那口井,像是——一直在?
周官说:像是一直在。
桑娅站在后屋,发了会儿怔。
她琢磨着:一口一直在的井。一个一直在的老头。
她把这个念头,放回了原处。
她又翻开建城志,找两个字。
她翻遍了建城志。
建城志,记着烬巢城的街道:东街,南街,中街,北街。
没有。
建城志,记着烬巢城的坊市:东市,南市,中市。
没有。
建城志,记着烬巢城的井:东一,东二,南一,南二,中一,北一,北二。
没有。
她合上建城志,缓了缓。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建城志,是烬巢城的出生证。
她忽然又想:城西,不在出生证上。
一个不在出生证上的地方,一口不在出生证上的井,一个不在出生证上的人。
她心里一动,觉得,城西,像烬巢城的一张。
是后来,缝上去的。
她把这个念头,暂且放下。
她问周官:烬巢城,有没有城西?
周官说:城西?有啊。城西墙根,那片空地。
桑娅说:建城志上,没有城西。
周官说:没有吗?
桑娅说:没有。建城志上,只有东街南街中街北街。没有城西。
周官想了想,说:城西,可能是后来划的。
桑娅说:后来?
周官说:是。战前,城西,可能是荒地。
桑娅站在后屋,定了定神。
她念头一转:城西,是后来划的。
她心里又一动:后来,是什么时候?
她说不上来。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
她记下来,又想问烬巢城的老人。
她想起粥铺的婆娘。她去了粥铺。婆娘正好在。她问老话。婆娘正好知道。
婆娘坐在粥铺门口,说:烬巢城的老话,多着呢。你想听哪一段?
桑娅说:关于井的。
婆娘想了想,说:井的老话?有。井底见光,是要出事的。
桑娅说:还有呢?
婆娘说:井水发黑,井底有物。
桑娅说:还有呢?
婆娘想了想,又说:井响一声,走一个人。
桑娅端着碗,手,停住了。
她说:井响一声,走一个人?
婆娘说:是。老话。说井响,是在送人。
桑娅说:送人?
婆娘说:送人走。井响一声,就送走一个人。
桑娅说:送谁走?
婆娘说:谁知道呢。老话了。没人说得清。
桑娅坐在粥铺里,把井响一声,走一个人这句话,放在心里。
她忽然想:老头说,井响一声,世上就少一个人。
婆娘说,井响一声,走一个人。
一样的话。
她又转念:这老话,是战前的?
她问婆娘:这老话,什么时候有的?
婆娘说:我娘说的。我娘,也是听她娘说的。
桑娅说:那是,战前的?
婆娘说:战前吧。烬巢城的老话,都是战前传下来的。
桑娅坐在粥铺里,静了静。
她心里一动:战前的老话,说井响一声,走一个人。
她接着想:战前,烬巢城的井,响过吗?
她没有答案。
她放下碗,说:谢谢婆婆。
她出了粥铺,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井响一声,走一个人。
她又想到:她查井水事件,查出了老话。
老话,是战前的。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战前的烬巢城,井,响过吗?
她不知道。
这个念头,她先记着。
她回圣都,进工会档案室。她问文书:烬巢城的旧档,在哪?文书说:地下一层。
她下去。烬巢城的旧档,就在架子上。第一箱。
她查得,太顺了。
她把这,记在手记里:今日查井,颇顺。
她写完,看着两个字,端详了一会儿。
她转念:查案,怎么会这么顺?
她三年前查烬巢城,查得磕磕绊绊。查户籍,查不到。查井档,是空白。查老头,查无此人。
三年前,她查什么都费劲。
现在,她查什么都顺。
她想到:是烬巢城变了?
还是——她查的东西,变了?
她放下手记,出了一会儿神。
她琢磨着:她查的每一步,都有人给她递线索。
井水档,是有的。建城志,是在的。老话,是
有人说的。旧档,是能调的。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些,是不是太多了?
她不肯再想。
她告诉自己:巧合。
她继续查。
她查井水异动的时间线:灰历三年,城东干。灰历四年,城南浊。灰历五年,全城干。
她查着查着,忽然想:这时间线,太齐整了。
一年一次。一次比一次重。
像是——有人,按着规矩,报上来的。
她放下笔,出了神。
她忽然想:是谁,在按规矩报?
周官?
她问过周官。周官说,呈报,是他写的。
可呈报上的时间线,是谁告诉他的?
她心里没底。
她没再往下想。
她继续查。
她查得很顺。
她查着查着,忽然又想:她查井水事件,查出的每一样,都是。
她心里一动:如果这些,不是巧合呢?
如果——是有人,把线索,一样一样,摆在她查的路上?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她不敢深想。
那天晚上,桑娅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她查得这么顺,会不会,是有人想让她查? 她把心思收了收。 她告诉自己:她是考官。 她查案,查得顺,是好事。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这个念头,后来,会变成她最害怕的事。
调查的第四天,桑娅收到工会的一封信。 信上写:烬巢城井水事件,速查。若有异,报来。
信,是理事会批的。 她看着那封信,忽然想:她刚查了两天,工会就催了。 像是——工会,很急。 她忽然又想:工会急,是因为井水事件重要? 还是——有人,让工会急?她说不清。 她把信,收好,继续查。 她查得很顺。
她查着查着,忽然又想:她查井水事件,查出的每一样,都是。
井水档,正好在。建城志,正好在。老话,正好有人讲。旧档,正好能调。工会,正好催她。
她心里一动:这些,像是一根绳子上的珠子。
一颗,一颗,串好了,等她来摸。
她心里又一动:是谁,串的?
她无从知道。
这个念头,她按住了。
她继续查。她查得很顺。
她查着查着,忽然停住了笔。
她转念:她查得这么顺,会不会——是有人,想让她查?
她把这个念头,压回了原处。
她告诉自己:她是考官。她查案,查得顺,是好事。
她继续查。
她查得很顺。
那天傍晚,她坐在住处,把手记翻开,又看了一遍。
她看着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到:她查案,查得顺。可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她又转念:顺,是好事。
可她总觉得,这个,太重了。
她放下手记,发了会儿怔。
她琢磨着:她得查一查,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她把灯吹了,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那些。
屋里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她数到三,圈就圆了。
她接着想:那些,凑成一个圈了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