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的第八天,桑娅又去了档案室地下一层。
她想再看一眼那页新纸。
她举着灯,下到地下一层。她蹲下来,翻开烬巢城战前的井水档,翻到最后一页。
灰历?年,烬巢城井水异动。全城井水,一夜尽黑。
她捏着那页纸,对着光,看纸的纹理。
纸,是白的,硬的,脆的。是新的。
她翻到前一页。
前一页,是黄的,软的,毛边的。是旧的。
她把两页纸,并在一起。
新纸,比旧纸,厚。
旧纸,是烬巢城纸坊的老纸。新纸,不是。
她忽然想:这页纸,不是烬巢城的纸。
是圣都的纸。
她摸着那页新纸,忽然想:圣都的纸,补在烬巢城的档里。
补纸的人,在圣都。
她把这个念头,拢住了。
她又看那行字的笔迹。
字,是工整的官体。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她认不出这笔迹。
她翻遍烬巢城的档,没有一笔,跟这行字一样。
她想了想,把这一页,抄了下来。
她抄完,把那页抄纸,贴身放好。
她合上井水档,放回箱子里。
她坐在档案架前,出了一会儿神。
她心里一动:圣都的人,补了烬巢城战前的井水档。
补的内容,是全城井水,一夜尽黑。
她又想到:为什么补这一页?
战前的井水异动,如果不补,就没人知道。
补了,就有人知道。
她心里一动:补这页的人,是想让人知道一夜尽黑。
她把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
她掏出私本,记下:烬巢城战前井水档,末页,后补。纸为圣都纸。字为官体。内容:全城井水,一夜尽黑。补者,疑为圣都人。
她写完,看着补者,疑为圣都人七个字,看了一阵。
她转念:她查井水事件,查出了。
她把这个,记进了私本。
她没有写进报告。
她不敢写。
她锁好私本。
她站起来,出了档案室。
她站在院子里,出了神。
她想到:她查到的,她不敢写。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她不敢写的,越来越多了。
石,退。
不敢写。
后补。
不敢写。
她隐约觉得,她的手记,像一口井。
记下的,沉在井底。
不敢写的,也在井底。
她转身往回走。
她坐在案前,把那页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琢磨着:这行字,是官体。
官体,是文书院的写法。
文书院,在圣都。
她忽然又想:文书院的人,补了烬巢城的档。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奉命补的,还是自己补的。
她把抄纸,折好,放回私本里。
第二天,她拿着那页抄纸,去了文书院。
文书院,在圣都的东街。管着圣都的文书、誊抄、官样。
她进了文书院,找一个老誊抄官,姓刘。
刘誊抄官,在文书院干了四十年。圣都的官样字,他都能认。
桑娅把那页抄纸,递给他,说:刘老先生,您看看,这笔迹,是谁的?
刘誊抄官接过抄纸,凑到眼前,多看了两眼。
他说:官体。工整。是文书院的老笔法。
桑娅说:老笔法?
刘誊抄官说:是。现在的文书院,写字,都是新笔法。横平竖直,一板一眼。老笔法,带一点弧度,收笔有锋。这是灰历元年前的老笔法。
桑娅说:灰历元年前?
刘誊抄官说:是。灰历元年后,文书院改过一回笔法。这页字,是改之前的。
桑娅站在文书院里,发了会儿怔。
她忽然想:补那页纸的人,用的是灰历元年前的老笔法。
她心里又一动:灰历元年前,就是战前。
补纸的人,是战前的文书院老人?
可战前的人,现在,得多老了?
她把这个念头,留在了原地。
她问:刘老先生,现在文书院,还有会用老笔法的人吗?
刘誊抄官想了想,说:没了。会用老笔法的,都退的退,走的走了。现在文书院,没人写老笔法了。
桑娅说:一个都没有?
刘誊抄官说:一个都没有。他顿了顿,要说会看的,倒是有一个。他会看,不会写。
桑娅说:
刘誊抄官说:整理司的温乙。他认得老笔法。他抄了三十年的字。
桑娅站在文书院里,愣住了。
温乙。
她查整理司入库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
温乙,整理司的誊抄官。
她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她谢过刘誊抄官,出了文书院。
她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想:补纸的人,用老笔法。会看老笔法的,是温乙。
她又转念:温乙,是整理司的。烬巢城的档,是他收的。
她念头一转:补烬巢城档的人,会不会,就是温乙?
这个,她答不上。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她走回住处,坐下。
她坐在案前,忽然想:她查,查到了温乙。
她接着想:温乙,上个月,回烬巢城了。
她心里一动:她要见温乙,得回烬巢城。
她又想到:她回烬巢城,还有一件事。
城西那口井。
她心里一动:她回去,能见老头,能看井,能问温乙。
三件事,都指向烬巢城。
她把这个念头,掖了起来。
她翻开手记,在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一句:疑补烬巢城战前井水档者。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半晌。
她合上手记,缓了缓。
她转念:她查井水事件,查出了温乙。
她不知道,温乙,是查案的线索,还是案子的开头。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收。
她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那页新纸,想那行老笔法,想温乙。
夜很静。
静了一阵,她起身。
她想到:她明天,要回烬巢城。
她要去找温乙。
她把被子裹了裹,翻身向里。
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桑娅去找刘誊抄官,问:刘老先生,温乙,认得老笔法。他抄了三十年字。他的字,是什么样?
刘誊抄官想了想,说:温乙的字?我没见过。他在整理司,我在文书院。不搭界。
桑娅说:整理司的档,有没有温乙的字?
刘誊抄官说:有吧。收档记录,是他写的。
桑娅说:收档记录,在哪?
刘誊抄官说:整理司的档案室。
桑娅谢过他,去了整理司的档案室。
她翻出烬巢城的收档记录。
收档记录,是温乙写的。
她看着那行字,端详了一会儿。
字,是工整的官体。
她忽然想:收档记录上的字,跟补纸那页的字,像吗?
她掏出抄纸,比着看。
像。
都是官体。都是工整。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补烬巢城战前井水档的人,是温乙?
她不再想这件事。
她合上收档记录,出了档案室。
她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想:温乙。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温乙,补了战前的档。
她念头一转:他为什么补?
她心里没底。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她加快脚步,往住处走。
她要收拾行囊,回烬巢城。
她要去找温乙,问一问。
她一边走,一边想:温乙,补了战前的档。
她忽然又想:温乙,管烬巢城的档,管了五年。
她心里一动:温乙,知道烬巢城的多少事?
她心里又一动:温乙,为什么要补那一页?
她不知道。
她走回住处,开始收拾行囊。
她收拾得很快。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烬巢城,找温乙。
她收拾好行囊,坐在床边,定了定神。
她心里一动:她这一趟,回烬巢城,要找两个人。
一个,是温乙。
一个,是老头。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谁先见到。
她背起行囊,出了门。
她走在街上,太阳,升得老高。
她转念:烬巢城,在三百里外。
她又转念:她走快些,三天能到。
她加快脚步,出了城门。
桑娅回到住处,坐在案前,静了静。 她忽然想:补那页纸的人,用的是官体。 官体,是文书院的写法。 她接着想:文书院的人,补了烬巢城的档。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奉命补的,还是自己补的。 她把这个念头,放回了原处。
那天晚上,桑娅躺在床上,反复想那页新纸。 她琢磨着:她查井水事件,查出了。 她又想到:如果战前的井水档,是后补的——那灰历三年的井水档呢? 灰历五年的井水档呢? 她查的那些异动记录,有没有,也是后补的?她无从知道。 她把这个念头,按进了心底。 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