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留的第六天夜里,桑娅又去了城西。
这一次,她没有蹲在矮墙后面。
她走到井沿边,蹲下来,蹲在老头旁边。
老头没有看她。他看井。
桑娅蹲在他旁边,看井。
月光,照在井水上。井水,黑亮亮的。
她蹲了一会儿,说:老人家,我问你一句话。
老头说:
桑娅说:井,会响吗?
老头说:
桑娅说:什么时候响?
老头说:该响的时候。
桑娅说:什么叫该响的时候?
老头没有回答。他看着井水,看了一会儿,说:你听。
桑娅竖起耳朵。
风,吹过城西。鸡,动了一下。
井底,一声。
一声。
桑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趴在井沿,往井里看。井水,黑亮亮的。波纹,一圈一圈,从井底,荡上来。
她数了:一。
她抬头,看老头。
老头蹲在井沿上,闭着眼,说:记下来。
桑娅说:记什么?
老头说:记一声。
桑娅说:记一声?
老头睁开眼,看着她,说:井响一声,记一声。
桑娅说:记了,有什么用?
老头说:记了,就知道,井响过。
桑娅在井边蹲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记了,就知道,井响过。
她心里一动:他记了一辈子井响。
她问:老人家,你记了多少声了?
老头说:记不清了。
桑娅说:数不清了?
老头说:数不清了。
桑娅说:那你还记?
老头说:
桑娅说:为什么?
老头看着她,说:井响,是记数。
桑娅说:数什么?
老头说:数人。
桑娅愣住了。她说:数人?
老头说:井响一声,世上就少一个人。
桑娅在井沿边,很久没有说话。
她转念:井响,是记数。数人。井响一声,世上就少一个人。
她忽然又想:她刚才,听见井响了一声。她数了:一。
世上,少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该不该信。
她蹲在井沿上,出了一会儿神。
她问:老人家,城东的井,干之前,也响过一声。
老头说:
桑娅说:城东的井,干的时候,是不是,也少了一个人?
老头看着她,端详了一会儿,说:井干,井响,是两回事。
桑娅说:怎么是两回事?
老头说:井响,是井记数。井干,是井不记了。
桑娅说:井,不记了?
老头说:井,记不动了,就干了。
桑娅蹲到井沿旁,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她忽然想:井响,是记数。井干,是不记了。
她心里又一动:烬巢城的井,一口一口地干。城南,城东。
是那些井,记不动了?
她无从知道。
她蹲在井沿上,出了神。
她掏出私本,借着月光,写下一个字:
她写完,合上私本。
她琢磨着:她记下了。
她不知道,她记下的这声,很多年后,会变成井响七十二声里,最早的一记。
那天夜里,她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反复想老头的话:井响一声,世上就少一个人。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记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老头说的井干,是井不记了。
她念头一转:烬巢城的井,一口一口地干。是不是——记井的人,越来越少?
她说不上来。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那天夜里,桑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反复想老头的话:井响一声,世上就少一个人。
她心里一动:城东的井,干之前,响了一声。 城东的井,干的时候,是不是也少了一个人?她没有答案。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她不敢深想。
第二天,桑娅去城西,问老头:老人家,昨天夜里那一声,是谁?老头看着她, 说:你问了,就是你的了。
桑娅愣住了。 她说:什么意思?老头说:记一声,就是记一个人。你记了,那个人,就归你记了。
桑娅站在井沿边, 发了会儿怔。 她心里一动:她记下,不是记了数字。 是记了一个人。 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
那天下午,桑娅靠着井沿,又问老头:老人家,数数,怎么数?
老头说:井响一声,数一下。
桑娅说:然后呢?
老头说:数到三,停。
桑娅说:为什么数到三,就停?
老头看着她,说:数到三,圈就圆了。
桑娅说:
老头说:一,是起点。二,是半圈。三,是整圈。数到三,一圈数完,就停了。
桑娅在井边蹲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一,是起点。二,是半圈。三,是整圈。
她忽然想:她昨天,听见井响一声。她数了:一。
一,是起点。
她问:数到三,圈就圆了。圆了,会怎样?
老头说:圆了,就记完了。
桑娅说:记完了?
老头说:记完,就可以不记了。
桑娅说:不记了,会怎样?
老头看着她,说:不记了,井就干。
桑娅在井沿边,愣住了。
她想到:井响,是记数。记到三,圈圆,记完,不记。不记,井就干。
她又转念:烬巢城的井,一口一口地干。
是那些井,记完了?
她问:老人家,城东的井,是记完了?
老头说:不知道。
桑娅说:你,记完了吗?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说:我数到二。还没有数到三。
桑娅说:
老头说:二,是半圈。
桑娅蹲到井沿旁,很久没有说话。
她琢磨着:老头数到二。半圈。
她接着想:她捡的铜钱上,刻着半个圈。
半个圈,是。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她掏出私本,在字旁边,添了一个字:
她写完,看着和,看了很久。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一,是井响。
二,是半个圈。
她不知道,三,是什么。
她合上私本,藏了起来。
她站起来,说:老人家,我回去了。
老头了一下。
几步之后,她回头。老头还蹲在井沿上,看着井。
她念头一转:老头数到二。半圈。
她又想到:她身上,有两枚铜钱。两枚铜钱上,都刻着半个圈。
两个半圈。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数到了三。
她转身,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三,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想知道了。
她回了住处,坐下。
她心里一动:她见过。
在哪里见过?
井沿上。
井沿上,有三个洞。
三个洞,排列得整整齐齐。老头,把三根香,插在三个洞里。
三根香。三个洞。三。
她忽然想:一,是井响。二,是半个圈。三,是三个洞?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三个洞,插三根香。
香,是给井上的。
三,是给井的?
她坐在案前,缓了缓。
她掏出私本,在字旁边,添了一个字:
她写完,看着一,二,三三个字,盯了一会儿。
一,井响。
二,半个圈。
三,三个洞。
她不知道,她这样数,对不对。
她扣上私本。
她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那三个数。
夜很静。
她搁下手,才又开口。
她转念:她数心跳,数到三,停。
她数井,数到三,也该停?
她心里没底。
她翻个身,被子裹紧。
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桑娅去城西。
她蹲在井沿边,看着那三个洞,看了很久。
她想到:三个洞。一,二,三。
她伸手,一个一个,摸过去。
第一个洞。第二个洞。第三个洞。
摸到第三个洞,她的手,停了。
她琢磨着:老头把三根香,插在三个洞里。
三根香,是。
她忽然又想:她数到了。
她数到三了。她该停了。
她蹲在井沿边,把手,从第三个洞里,收回来。
她站起来,说:老人家,我数到三了。
老头看着她,说:数到三,就该停了。
桑娅说:停了,会怎样?
老头说:停了,就不用再数了。
桑娅说:不用再数了?
老头说:数完了。
桑娅靠着井沿,把数完了三个字,放在心里。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数到三了。她数完了。
她不知道,她数完了,是不是,也记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数到三了。
她该走了。
她走回住处,坐下。
她念头一转:她数到三了。可烬巢城的井,还在响。
老头,还在数。
她数完了,老头还没有。
她心里又一动:老头说,他数到二。半圈。
她数到三了。整圈。
她忽然想:她数得,比老头快。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把这个念头,掖了起来。
她开始收拾行囊。
她决定,明天,回圣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