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回圣都的第四天,烬巢城的呈报,到了。
呈报,是地方官周官署的名。盖着烬巢城的印。
呈报上写:烬巢城,井水异动。全城井干,城西独满。民多恐慌,乞查。
桑娅看着全城井干,城西独满八个字,看了很久。
她离开烬巢城,才四天。
四天前,她离开的时候,烬巢城的井,七口干的,一口满的。
现在,呈报上说,全城井干,城西独满。
她忽然想:她走的时候,城东的井,干着。城南的井,干着。城中、城北的井,浅着。
现在,全干了?
她放下呈报,去理事会。
理事会的文书,给她看批文:烬巢城井水异动,着考官桑娅,赴烬巢城复查。
桑娅看着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问文书:这次,查多久?
文书说:查到查清楚为止。
桑娅说:查清楚,要多久?
文书说:谁知道呢。
桑娅拿着批文,出了理事会。
她站在院子里,出了一会儿神。
她心里一动:她又要去烬巢城了。
她刚回来四天。
她忽然又想:她回来的时候,想的是,她什么时候再回去。
现在,她可以回去了。
她回去收拾行囊。
她收拾得很快。换洗衣裳,测契箱,核验簿,调查日志,还有那只陶瓶。
她拿起陶瓶,盯了一会儿。
陶瓶是空的。上次在城西,她把那瓶水,倒回井里了。
瓶底,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她看着那圈水痕,看了一阵。
她用布,把瓶底擦干了。
她背着行囊,出了门。
去烬巢城,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看见烬巢城的城墙了。
城门口,老卒还在。他看见桑娅,说:姑娘,又来啦?
桑娅说:来了。
老卒说:这次,查什么?
桑娅说:井水。
老卒说:井水啊。他往城里努了努嘴,全干了。就城西那口,还满着。
桑娅进了城。
她走在街上。街上的铺子,又关了几家。打水的,提着空桶,从井边走开。
她数了数,一路走过去,看见了四口井。四口,都干着。
第一口,在街角。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落着灰。
第二口,在巷口。井沿,晒得发白。井底,黑洞洞的。
第三口,在城南的菜地边。井口,围着半圈人。一个老汉,蹲在井边,拿瓢够井底。够不着。
第四口,在城中的大街上。井边,拴着一头驴。驴的脖子,垂着,看着井口。
桑娅走到第四口井边,往里看。
井底,干泥,裂缝。
她蹲下来,看那道裂缝。
裂缝,一指来宽。
她转念:城东的井,裂缝,一指来宽。城中的井,裂缝,也是一指来宽。
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数着走。走到城西,她数完了。
八口井。七口干,一口满。
她数的是八口。登记簿上,是七口。
她想到:登记簿上,没有城西的井。
她心里又一动:可城西的井,满着。
七口干,一口满。满的那口,不在登记簿上。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
她走到城西的井边,蹲下来,往井里看。
井水,黑亮亮的,满着。
她伸手,摸了摸井沿。井沿,是凉的。
她琢磨着:全城的井都干了。只有这口,满着。井水,还是凉的。
她又转念:凉的,是水。还是井?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
窝棚门口,那只豁口碗,还在。碗里,盛着水。水,是清的。
她看着那碗水,多看了两眼。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全城的井都干了。这碗水,还清着。
她蹲下来,看着那碗水。
她忽然想:她上次说,下次,我喝。
她还没有喝。
她端起那碗水,看了半晌。
她放下了。
她还没准备好。
她站起来,往地方官府走。
她走到城西。
城西的空地上,窝棚还在。井,还在。鸡,还在。老头,还在。
老头蹲在井沿上,看着她来,说:你又来了。
桑娅说:来了。查井水事件。
老头说:井水事件?
桑娅说:全城井干,城西独满。工会让我来查。
老头说:井水,不是事件。
桑娅说:那是什么?
老头说:井水,是自己来的。
桑娅说:自己来的?
老头说:井水,自己干,自己满。不是事件。
桑娅在井沿边,把井水,是自己来的这句话,放在心里。
她心里一动:呈报上说,井水异动。老头说,井水自己来的。
她接着想:如果井水是自己来的——那这呈报,是谁写的?
周官写的。
周官,为什么要报?
她站起来,说:老人家,我先去周官那儿。
老头说:
她走出几步,回过头。老头还蹲在井沿上。
她心里一动:她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次,她要待多久。
桑娅走到地方官府,周官迎出来,说:桑考官,你可来了。桑娅说:呈报,是你写的?
周官说:是。全城井干,民多恐慌,不报不行。桑娅说:井,什么时候开始干的?
周官想了想, 说:你走后的第二天。桑娅说:我走后的第二天?周官说:是。你走的那天,井还满着。第二天,就干了。
桑娅站在地方官府门口, 出了神。 她转念:她走的时候,井还满着。 她走后的第二天,井就干了。 像是——她走了,井就干了。
她站在地方官府门口,又问:周官,井干,有没有个先后?
周官想了想,说:有。先是城东。再是城南。再是城中、城北。
桑娅说:城东先干?
周官说:是。城东,最先干。
桑娅说:城东的井,干了几次了?
周官说:灰历三年,干过一次。这次,又干了。
桑娅说:城南呢?
周官说:城南,灰历四年,浊过一回。这次,也干了。
桑娅说:城中、城北呢?
周官说:城中、城北,是这次才干的。
桑娅站在地方官府门口,把这份,放在心里。
她想到:井干,有先后。先是城东,再是城南,再是城中、城北。
她又想到:像是——干,在烬巢城,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