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桑娅去找长老。
长老的院子,在工会的东头。院门,常年关着。
桑娅走到院门口,站住。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应。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房的老头,从门房里探出头,说:姑娘,长老不见客。
桑娅说:我找长老,有事。
门房说:长老说了,不见客。
桑娅说:麻烦您通传一声,就说,测契的桑娅,找长老,问烬巢城的事。
门房缩回头,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说:长老说,他不见你。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桑娅接过纸。
纸上,六个字:
烬巢城,好地方。
第三次。
桑娅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转念:长老不见她。长老给她递了一句话:烬巢城,好地方。
三次。三次,都是这六个字。
她想到:长老,是在告诉她什么?
还是在——打发她?
她站在院门口,把这张纸,翻过来。
纸背,是空的。
她又翻回来。六个字,写得工整。
她琢磨着:长老写字,一向潦草。可这六个字,写得工整。像是——特意写给她看的。
她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门房说:姑娘,回去吧。长老不会见你的。
桑娅没有走。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是旧的。门环,磨得发亮。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长老,就在门里。他听得见她敲门。
他不见她。
他让门房,递给她一张纸。
她忽然想:长老,为什么不见她?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长老,是三年前。
三年前,她考进工会。长老坐在主位上,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长老当时,说了一句话。她说:好苗子。
长老,只说了这三个字。
后来,她调任圣都。长老批的。
她调任之前,长老说了句:烬巢城,好地方。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也不懂。
她站在院门口,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好苗子。
烬巢城,好地方。
烬巢城,好地方。
三句话,都跟长老有关。
她心里一动:长老,三年前,就认得她了。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
她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始终没有开。
她转身,走了。
桑娅说:老人家,长老,多久没出门了?
门房想了想,说:有一阵子了。
桑娅说:多久?
门房说:半年了吧。
桑娅说:半年?
门房说:半年前,长老从外面回来,就没再出过门。
桑娅说:长老,去了哪里?
门房想了想,说:听说是——烬巢城。
桑娅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半年前,长老去了烬巢城。
半年前回来,就没出过门。
她心里一动:长老,去烬巢城,看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她先记着。
她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想:长老不见她。长老给她六个字。门房说,长老去了烬巢城。
她心里又一动:老头说,格式,是工会定的。
长老,是工会的人。
她心里一动,觉得,长老,像一只关在门里的手。
那只手,定着格式。那只手,去过烬巢城。那只手,知道什么,可它,不见人。
第三天,桑娅又去了长老院。
这一次,她带了一样东西。
她在院门口站定,把一样东西,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是一枚铜钱。井沿上捡的那枚。
她放好铜钱,退后两步,说:老人家,我把我捡的东西,放这儿了。
门里,没有人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开门声。
她回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手,捡起那枚铜钱。
手,缩回门里。
门,关上了。
桑娅站在远处,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转念:长老,收了那枚铜钱。
她又转念:长老,认得那枚铜钱吗?
她没有答案。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那枚铜钱。
她想到:她把井沿上捡的铜钱,给了长老。
她身上,还有一枚。铁蛋送来的那枚。
她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
铜钱,凉凉的。背面,刻着半个圈。
她看着那半个圈,端详了一会儿。
她琢磨着:半个圈。
她接着想:她给长老的,是半个圈。她留着的,也是半个圈。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数到了二。
屋里静得很。
静了一阵,她起身。
她忽然想:她数到二了。
她不知道,三,什么时候来。
她握着铜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桑娅又去了长老院。
院门,还是关着。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门缝里,没有灯光。
她念头一转:长老,收了她那枚铜钱。
她又想到:长老收了铜钱,会不会,见她?
她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响。
她回头。
门,开了。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是那枚铜钱。
手,把铜钱,放在石阶上。
手,缩回门里。
门,关上了。
桑娅站在远处,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枚铜钱。
铜钱,还是凉的。背面,刻着半个圈。
长老,把她给的东西,退回来了。
她握着那枚铜钱,站在院门口,缓了缓。
她心里一动:长老,不收她的铜钱。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长老,是不要她的东西。
还是——不要她?
她没再往下想。
她把铜钱,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长老,退回了铜钱。
她忽然又想:他退了铜钱,可他还是给了她六个字。
烬巢城,好地方。
她隐约觉得,长老,像一口井。
井不收东西。
井,只记。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了。
她走回住处。
她把那枚铜钱,跟铁蛋送的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铜钱。两枚都刻着半个圈。
她看着那两枚铜钱,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一动:她给出去一枚。他又退回来一枚。
现在,还是两枚。
她心里又一动:半个圈,对半个圈。
合起来,是一个整圈。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把两枚铜钱,收好。
她坐在案前,定了定神。
她转念:她该去查一查,长老,半年前,去烬巢城,做了什么。
她摊开调查日志,写下:长老,灰历五年春,烬巢城。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
她想到:她查烬巢城,查到了长老。
她不知道,她还要查多远。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她忽然想:烬巢城,在三百里外。
她又转念:她离开烬巢城,才几天。
她不由觉得,她的人,在圣都。
她的心,还在烬巢城。
她站在窗前,静了静。
她回到住处,坐下来。
她把长老那张纸,压在案角。
她看着烬巢城,好地方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要去查一查,长老,去烬巢城,查了什么。
她摊开调查日志,在疑与地脉相关下面,添了一行字:
长老,灰历五年春,烬巢城。待查。
她写完,搁下笔。
她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她念头一转:她查烬巢城,查了一路。她查到的每一样,都像有人在等她查。
现在,她开始查长老了。
她不知道,这一查,会查到什么。
桑娅写完,忽然想:长老半年前去烬巢城。 她五年前去烬巢城。 老头,在烬巢城待了一辈子。 三个人,都跟烬巢城有关。 她心里一动:烬巢城,到底藏着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想知道了。
那天夜里,桑娅躺在床上,想起长老的门,想起那六个字,想起老头蹲在井沿上的背影。 她心里一动:长老闭门不见。 老头也不见人。 两个不见人的人,都跟烬巢城有关。 她忽然觉得,烬巢城,像一个黑洞。 人,走进去,就不出来了。 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她数了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 她转念:她是不是,也快走进那个黑洞了?
第二天,桑娅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烬巢城地方官周官的。
她写:周官:长老(工会长老)半年前曾赴烬巢城,所为何事,所查何物,所住何处,所见何人,望详告。
她写完,封好,交给信差。
信差走了。她坐在案前,等着。
她等了两天。
第三天,回信到了。
周官的回信,很短:
桑考官:查无此人。
桑娅看着查无此人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长老半年前去烬巢城。地方官,查无此人。
长老,没去过烬巢城?
还是——他去烬巢城,没有人知道?
她坐在案前,把查无此人四个字,放在心里。
她琢磨着:她查老头,查的是查无此人。她查长老,查的也是查无此人。
两个查无此人。
她心里一动,觉得,烬巢城,专出查无此人。
她把周官的回信,折好,跟长老那张纸,放在一起。
她看着那两张纸,看了一阵。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一张,写着烬巢城,好地方。一张,写着查无此人。
她不知道,这两张纸,哪一张,是真的。
这个念头,她没敢深想。
她灭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长老,想老头,想烬巢城。
她静了一会儿。
她收回神。
她念头一转:烬巢城,好地方。
好地方。
她不知道,长老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侧过身,把被子掖好。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