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桑娅站在城西的空地上,看着那个窝棚,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只鸡,看着那个老头。
她昨天赶到烬巢城,天已经黑了。她没去地方官那里,直接来了城西。
城门的老卒放她进城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问:姑娘,来核井的?
她愣了一下。她还没出示文书。她说:你怎么知道?老卒说:这半个月,就你一个生人进城,还背着测契箱。
他说着,往城西努了努嘴,去吧,他在等你。
他在等你。
桑娅走在烬巢城的街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她走到城西,天已经黑透了。窝棚门口,点着一盏灯。
灯下,老头蹲在井沿上,像白天一样,像三年前一样。他说:姑娘,你又来了。
她说:我来了。
他说:等你半个月了。
桑娅愣住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看井。
那天夜里,桑娅睡在城西墙根的一间空屋里。屋子是地方官安排的,说是。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灯如豆。她躺下,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西的空地。空地中央,那口井,黑黢黢的。
她忽然想:老头说等你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工会刚下了调查令。
她来烬巢城,是半个月前定的事。调查令,是半个月前下的。她动身,是三天前。
老头知道她要来,知道得比调查令还早。
桑娅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底下,睡了过去。
她又坐起来,摸黑坐着,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一个人,怎么能比一纸调查令,先知道她要来?
她想不出。她又想起城门老卒那句话——他在等你。
老卒知道,老头知道。只有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想到这儿,她拐到另一头去了:也许不是他知道。
是这口井知道,他只是替井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背发凉,赶紧把它按回去。
她重新躺下。窗外,那口井黑着,一动不动。
鸡蹲在井沿上。老头也在。
她睁着眼,直到窗纸发白。
第二天,她正式核验。
她先查档。烬巢城的档,她上次来,查过一遍。这次,她换了个查法:她不查老头,她查井。
井水异动的档:灰历三年冬,城东井干,七日复满。灰历四年春,城南井浊,三日自清。
灰历五年夏——她来之前半个月——城东井,又干了。
半个月前。
桑娅的手,在档页上,停了一下。
她合上档,去城西。
老头还蹲在井沿上。鸡蹲在井沿的另一头。一老头,一鸡,一口井,在灰扑扑的日头底下,一动不动。
桑娅在井沿边,没有开口。
老头先说:你是来核井的,还是来核我的?
桑娅说:都有。
老头说:井,我核不了。我只看。
桑娅说:那,你呢?
老头说:你上次核过了。
桑娅说:上次是上次。这次,上头要重核。
老头看了她一眼,说:上头,是工会?
桑娅说:
老头说:工会,什么时候,管起井来了?
桑娅没有接话。
她蹲在井沿边,看那口井。井水,黑亮亮的,满着。她转念:全城的井,都干过。城西的井,没干过。
她问:老人家,这口井,干过吗?
老头说:没有。
她说:一次都没有?
老头说:一次都没有。
她蹲在井沿边,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桑娅低头,忽然看见,井沿上,有三个洞。
三个洞,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凿的。洞不深,一指来深,圆的。三个洞,在井沿的南边,一字排开。
她伸手,摸了一下中间那个洞。
洞里,是干的。没有水,没有泥,干干净净。
她说:老人家,井沿上,怎么有三个洞?
老头说:插香用的。
桑娅说:插香?给谁上香?
老头说:给井。
桑娅说:井,也要上香?
老头说:井供人水。人给井上香。
桑娅蹲到井沿旁,看着那三个洞,看了很久。
她想到:她查过烬巢城所有的井。别的井沿,没有洞。只有这口井,有。三个洞,像是这口井的记号。
她问:这洞,凿了多少年了?
老头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
桑娅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老头说:记不清了。
她蹲在井沿边,没有再问。
她琢磨着:一个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人。一口从没干过的井。三个不知道谁凿的洞。
烬巢城,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把这三样东西,拴在一起。
那天下午,桑娅又去查档。
她翻开井水异动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
登记簿记着烬巢城每一口井的每一次异动:哪年哪月,哪口井,干了几天,又满了。
灰历三年冬,城东,干七日。灰历四年春,城南,浊三日。灰历五年夏,城东,又干。
她翻到城西。
城西的井,在登记簿上,没有一页。
不是无异动,是——根本没有城西井这一栏。
登记簿的目录上,写着烬巢城七口井的名字:东一,东二,南一,南二,中一,北一,北二。
没有。
桑娅把登记簿合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数过,烬巢城有八口井。她在城西,亲眼看见过那口井。井水,黑亮亮的,满着。
可登记簿上,只有七口。
八口井,登记七口。多出来的那一口,在档外。
城西的井,不在档上。城西的老头,也不在档上。
桑娅坐在档案室里,忽然想:档是一张纸。纸上有七口井。纸外,有一口井。纸上的井,都干过。
纸外的井,没干过。
她不知道,哪一边,是真的。
核验的第二天傍晚,桑娅在住处,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她推开窗。城西的空地上,老头蹲在井沿边,手里,握着三根香。
他弯腰,把三根香,一根一根,插进井沿的三个洞里。
一,二,三。
插完,他没有点火。他直起腰,看着那三根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窝棚。
桑娅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三根香,插在井沿的三个洞里,在暮色里,立着。
她盯了一会儿,忽然想:插香,不点火。
上香,要点火。不点火,是,不是。
他供香,供谁?
她关窗,躺下。她翻了个身,想那三根香,想那三个洞。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明天,她要问问老头,那香,是给谁上的。
她问老头:鸡,不下井沿吗?老头说:下过。她说:什么时候?老头说:我来的那年。下了一次,又上来了。
她说:为什么?老头说:它认路。
桑娅没听懂。 她后来想了一路,也没想通——一只鸡,认什么路?
核验第三天,桑娅在城西的空地上,捡到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铸着一个字。 她把铜钱翻过来。 铜钱背面,刻着半个圈。 她攥着那枚铜钱,在手里握了很久。 她没有记进档里。 她把它,贴身放好。
核验的第三天晚上,地方官周官,来拜访她。
周官提着两包点心,放在桌上,坐下,说:桑考官,烬巢城的井,你查得怎么样了?
桑娅说:还在查。
周官说:井水的事,年年有。干了,满了,浊了,清了。烬巢城的人,都习惯了。
桑娅说:习惯了?
周官说:习惯了。城里的井,干一回,满一回,几十年了。你要是每一回都查,查不过来。
桑娅说:那,城西的井呢?
周官的手,顿了一下。他说:城西的井?
桑娅说:城西的井,没干过。你知道吗?
周官想了一会儿,说:城西的井……是不常干。
桑娅说:不常干?
周官说:桑考官,实话说,我们当地方官的,只管登记的井。城西那口,不在登记上,我们不管。
桑娅说:不在登记上,就不是井了?
周官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桑考官,烬巢城的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查个大概,交上去,就完了。
他说完,走了。
桑娅坐在灯下,把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这句话,放在心里。
她忽然想:周官说的,是谁?
是工会?
是烬巢城?
还是——那个老头?
她吹了灯,躺下。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这句话。
她想了半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