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留的第三天,桑娅在城西,见到了铁蛋。
那天早上,她到城西的时候,井沿上,除了老头和鸡,多了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瘦,黑,眼睛大。他蹲在井沿上,跟鸡并排,看着井水。
鸡蹲着,他也蹲着。鸡不动,他也不动。
桑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你叫什么?
孩子说:铁蛋。
桑娅说:你住哪儿?
铁蛋说:窝棚。
桑娅说:窝棚里,住着谁?
铁蛋说:师父。
桑娅说:师父是谁?
铁蛋说:师父是看井的。
桑娅说:看井的,是你师父?
铁蛋说:
桑娅说:你师父,叫什么?
铁蛋说:师父没有名字。
桑娅说:人,都有名字。
铁蛋说:师父说,没有名字,就不会有人来找他。
桑娅在井沿边,看着这个孩子,看了一阵。
她心里一动:这个孩子,说话,不像个孩子。
她问:你师父,天天看井?
铁蛋说:天天看。
桑娅说:看什么?
铁蛋说:看水。
桑娅说:水,有什么好看的?
铁蛋说:师父说,水,在看的时候,才是水。
桑娅说:不看呢?
铁蛋说:不看,水就干了。
桑娅蹲到井沿旁,忽然想:老头教给铁蛋的话,跟他说给她听的话,一模一样。
他教这个孩子,教了很久了。
她问:铁蛋,你跟着师父,多久了?
铁蛋想了想,说:我记不清了。我来的时候,还不会走。
桑娅说:那你爹娘呢?
铁蛋说:死了。
桑娅没有接话。
她蹲了一会儿,说:铁蛋,你过来,我给你测测。
铁蛋说:测什么?
桑娅说:测契。测你有没有契。
铁蛋说:什么是契?
桑娅说:是……一个人,有没有力气,有没有天赋。
铁蛋想了想,说:那我测。
他伸出手。
桑娅掏出测契石,放在他手心里。
石头,亮了。
亮得很稳,很亮。
桑娅愣了一下。
她测契三年,测过几百个人。石头亮得这么稳的,不多。
她看着那石头的光,忽然想:这个孩子,有契。而且,契,不弱。
她抬头,看老头。老头蹲在井沿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桑娅把石头收回来,说:铁蛋,你有契。
铁蛋说:有契,好?
桑娅说:好。有契,就能学本事。
铁蛋说:师父说,本事,不一定要学。
桑娅说:那要什么?
铁蛋说:师父说,要记得。
桑娅说:记得什么?
铁蛋说:记得,井响过。
桑娅靠着井沿,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记得井响过。
她又转念:老头不让他测契,不让他学本事。老头教他的,是。
她蹲在井沿上,出了神。
她问:铁蛋,你师父,还教你什么?
铁蛋想了想,说:师父教我数数。
桑娅说:数什么?
铁蛋说:数井。
桑娅说:井,怎么数?
铁蛋说:井响一声,数一下。一,二,三。
桑娅说:你数到几了?
铁蛋说:我数到三,师父就不让我数了。
桑娅说:为什么?
铁蛋说:师父说,数到三,就该停了。
桑娅在井边蹲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数到三,就该停了。
她转念:老头,教铁蛋数井。数到三,就停。
她接着想:她数心跳,也数到三,就停。
她分不清这是凑巧,还是别的。
她蹲在井沿上,发了会儿怔。
她低头,看见铁蛋的后颈。
后颈上,有一道纹。
纹,弯弯的,细细的,从后颈的中间,往两边伸。像一道裂缝。
她看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她想到:这纹,不是画的,不是烙的。像天生的。
像——生下来,就带着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记进核验簿。
她站起来,说:铁蛋,我明天还来。
铁蛋说:
她走出几步,回过头。铁蛋还蹲在井沿上,跟鸡并排,看着井水。
鸡蹲着,他也蹲着。鸡不动,他也不动。
她忽然想:这个孩子,像那只鸡。
都蹲在井沿上,看着井。
那天下午,桑娅又去城西,带了一包饼。
她把饼,递给铁蛋。
铁蛋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她,说:师父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桑娅说:我不是别人。我是考官。
铁蛋想了想,说:考官,也是别人。
桑娅在井沿边,忽然想:这个孩子,真不好骗。
她说:那,我放在这儿。你饿了,自己吃。
她把饼,放在井沿上,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铁蛋没有动。饼,放在井沿上。鸡,歪着头,看着那包饼。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个孩子,不吃别人的东西。
他像他师父。谁的东西,都不要。
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住处,坐在案前,想铁蛋。
她念头一转:铁蛋七八岁。他跟着老头,跟了七八年。
七八年前,烬巢城,出了什么事?
她翻出烬巢城的地方档,查七八年前。
灰历?她算了一下。铁蛋七岁,七八年前,是灰历元年。
灰历元年,烬巢城,有什么?
她翻地方档。灰历元年,烬巢城的档,记着:春,烬巢城大旱,三月无雨。夏,疫,死千人。
秋,教廷赈灾。
她翻到灾名那一栏。
灰历元年,烬巢城,报的是。
她看着两个字,多看了两眼。
她心里一动:灰历元年,烬巢城大旱。旱,井就会干。
井干,就会有人渴死。
铁蛋的爹娘,是不是,就死在灰历元年的旱里?
她合上档,缓了缓。
她心里一动:铁蛋的爹娘,死在灰历元年。老头,收留了铁蛋。
一个看井的老头,收留了一个旱死爹娘的孩子。
她又想到:她来烬巢城,是来核验老头的。
可她现在,在查铁蛋的身世。
她查的,越来越偏了。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她把灯吹了,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铁蛋,想灰历元年的大旱,想那口从没干过的井。
她转念:灰历元年,烬巢城大旱,全城的井都干了。城西的井,没干。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一个旱死的孩子,跟着一个井没干的老头。
她没去想,这是凑巧,还是别的。
她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睡着了。
多留的第四天一早,桑娅又去了城西。
铁蛋,还在井沿上,跟鸡并排蹲着。
桑娅蹲在他旁边,说:铁蛋,你天天蹲在这儿,看什么?
铁蛋说:看水。
桑娅说:水,有什么好看的?
铁蛋说:水里有东西。
桑娅说:什么东西?
铁蛋想了想,说:我说不好。有时候,水里,会有一个影子。黑黑的。
桑娅说:影子?
铁蛋说:嗯。一闪,就没了。鸡看见了,就叫一声。
桑娅说:鸡叫?
铁蛋说:嗯。鸡一叫,影子就没了。
桑娅蹲到井沿旁,把这个,放在心里。
她忽然想:铁蛋看见井水里有个影子。鸡看见了,就叫。
她问:影子,多久出现一次?
铁蛋想了想,说:说不准。有时候,好几天不见。有时候,一天见好几回。
桑娅说:今天见过吗?
铁蛋说:没有。今天,水很静。
桑娅趴在井沿,往井水里看。
井水,黑亮亮的。静得,像一块墨。
她看了很久,没有看见影子。
她直起腰,说:铁蛋,你要是再看见影子,告诉我。
铁蛋说:
桑娅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铁蛋说: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桑娅说:
铁蛋说:师父说,你会来的。
桑娅说:你师父,怎么知道?
铁蛋说:师父说,看井的人,都会来的。
桑娅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看井的人,都会来的。
她琢磨着:她不是看井的。
可她,天天来。
她转身,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铁蛋说,井水里有个影子。
她忽然又想:粥婆娘说,井底的光,是那东西的眼。
影子。光。眼。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她没再往下想。
桑娅回住处的路上,忽然想:铁蛋有契。 他师父,测不出来。 一个有契的孩子,跟着一个测不出来的人,看井。 她不知道,是老头收留了铁蛋,还是铁蛋,替老头守着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扣在了心底。
那天晚上,桑娅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铁蛋后颈那道纹。 弯弯的,像一道裂缝。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城东井底的裂缝,也是弯弯的,一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样东西,想到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