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留的第二天夜里,桑娅醒了。
她醒了,是因为她梦见了一道缝。缝里,有光。灰白色的,很淡,很冷。
她在梦里,趴在井沿上,往那道缝里看。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又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她睁开眼。窗外,天还黑着。
她躺在黑暗里,想那道缝里的光。
她白天,在城东的井边,把缝里有光,灰白色七个字,划掉了。
划掉,是因为工会的格式里没有。
可她划掉了,她忘不掉。
她披衣坐起来,点了灯。她想了想,还是穿好衣裳,出了门。
城东的夜里,静。她走到井边,趴在井沿,往井里看。
井底,黑洞洞的。
她等了等,让眼睛适应黑暗。
干泥,裂缝。裂缝还在。
光,没有了。
她趴在井沿上,看了很久。光,没有出现。
她忽然想:白天,她看见光。夜里,光不见了。
光,只在白天有?
还是——光,只在有人看的时候有?
她蹲在井边,蹲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灰光,照进井底。
裂缝里,那道光,出现了。
灰白色的,很淡,很冷。在灰光里,几乎看不见。可它,在。
桑娅趴在井沿上,看着那道灰白的光,看了很久。
她心里一动:她没看错。
光,是真的。
她白天看见,夜里看不见。光,跟着天亮。
像是——井底,有一盏灯。
灯,会在天亮的时候,亮一下。
她直起腰,心里,忽然很静。
她掏出私本,翻开,在空白的一页,写下:
城东井,井底裂缝,缝内有光,灰白色。晨现夜隐。疑非磷火,疑为物光。
她写完疑为物光四个字,搁下笔。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
不是格式里的词。是她自己造的词。
她合上私本,收进箱子。
她转念:她把从报告里划掉了。可她把,写进了私本。
报告,是给别人看的。
私本,是给自己看的。
光,不在报告里。光,在私本里。
她站起来,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井底,有一道缝。缝里,有光。光,晨现夜隐。
她忽然又想:老头说,井要醒了。
光,是不是井醒的先兆?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
她走回住处,天已经大亮。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了地方官府。
她问周官:烬巢城的井,以前,有没有人,在井底,见过光?
周官想了想,说:没见过。井底,都是黑的。
桑娅说:有没有人,下过井?
周官说:下井?他愣了一下,下井做什么?
桑娅说:清淤,掏井,都要下井。
周官说:掏井的,倒是请过。城北的井,三年清一次淤。
桑娅说:清淤的人,说过什么没有?
周官想了想,说:清淤的老王,说过一句。他说,城北的井,井底,比别的井,凉。
桑娅说:
周官说:凉。他说,夏天,井底的泥,都是凉的。城北的井,凉得特别。他说,像井底,通着什么凉东西。
桑娅站在地方官府门口,出了好一会儿神。
像井底,通着什么凉东西。
她想到:老王说的凉东西,是什么?
是那道缝?
是那道缝里的光?
还是——别的?
这个念头,她先记着。她谢过周官,回了住处。
中午,她去粥铺喝粥。
粥铺的婆娘,还在刷锅。她看见桑娅,说:姑娘,还查井呢?
桑娅说:
婆娘说:查出来什么没有?
桑娅说:城东的井,井底有一道缝。
婆娘刷锅的手,停了一下。她说:
桑娅说:缝里,有光。
婆娘放下刷子,看着桑娅,说:姑娘,这话,你可别往外说。
桑娅说:为什么?
婆娘压低了声音,说:烬巢城的老话——井底见光,是要出事的。
桑娅说:什么老话?
婆娘说:我小时候,听我娘说的。说烬巢城底下,埋着东西。井底的光,是那东西的。光一亮,就是那东西,睁眼了。
桑娅端着碗,手,没有动。
她说:那东西,是什么?
婆娘摇摇头,说:不知道。谁也不知道。知道的人,都不在了。
桑娅说:都不在了?
婆娘说:都不在了。她顿了顿,
烬巢城,老辈人,都死完了。活着的,都是我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
桑娅坐在粥铺里,把井底的光,是那东西的眼这句话,放在心里。
她喝完粥,放下碗,说:婆婆,那东西,睁眼了,会怎样?
婆娘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别问了。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桑娅站起来,说:谢谢婆婆。
她走出粥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她琢磨着:周官说,城北的井,井底凉。婆娘说,井底的光,是那东西的眼。
凉,是通着东西。光,是那东西的眼。
她心里又一动:老头说,井,要醒了。
。
她站在粥铺门口,把这个字,放在心里。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来烬巢城,是来核验老头的。
可她现在,在查井底的光,在查那东西,在查。
她查的,离,越来越远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转身,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明天,要去城西,问问老头。
烬巢城下,有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反复想粥婆娘的话:井底的光,是那东西的眼。
她忽然想:她白天,趴在井沿上,看见那道灰白的光。
那光,是?
那,在看她?
她躺在黑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她坐起来,点灯。她翻开私本,在疑为物光四个字下面,添了一行:
烬巢城老话:井底光,为之眼。光现,则睁眼。
她写完,看着两个字,盯了一会儿。
她心里一动:老头说,井要醒了。
婆娘说,光一亮,就是那东西睁眼了。
,和。
她不知道,这两个词,说的是不是一回事。
她合上私本,吹了灯,躺下。
她闭着眼,想那道灰白的光。
她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数到三,她停了。
她心里一动:明天,她要去城西。
她要问问老头:烬巢城下,有什么。
桑娅回到住处,翻出调查日志,又看了一遍疑与地脉相关六个字。 她转念:她写,是因为格式里有。 可她心里,知道那不是地脉。是光。 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头一回,写下一个格式里没有的词。 她把这个词,锁在私本里。 她后来想起那天早上,总觉得,那道灰白色的光,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冷的光。
那天下午,桑娅又去城东井。 这一次,她带了一根绳子。 她把绳子系在井口的辘轳上,拴紧,试着往下放。 绳子放进井里,一尺,两尺,三尺。 放到第三尺,她停住了。 她趴在井沿,往下看。 绳子,悬在井里。 井底,黑洞洞的。 她想到:她不知道,她放绳子下去,是想够那道缝,还是想量一量,这口井,有多深。 她想了想,把绳子,收了上来。 她收绳子的时候,手,在抖。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抖。
她收起绳子,忽然又想:老王说,城北的井,井底凉。城东的井,井底有光。
凉,是通着什么东西。
光,也是通着什么东西。
她琢磨着:烬巢城的井,井底,是不是都通着一样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埋了下去。
她回到住处,摊开私本,在疑为物光四个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问周官,城北井底凉。疑诸井通一物。烬巢城下,有物。
她写完,看着烬巢城下,有物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她写下这六个字,就等于,把烬巢城,圈了起来。
她锁好私本。
她坐在床边,出了一会儿神。
她念头一转:她这次来烬巢城,是来核验老头的。
可她现在,在查井底的光,在查城下的东西。
她查的,越来越深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那道光,想那句烬巢城下,有物。
屋里静得很。
静了一阵,她起身。
她心里一动:她明天,要去城西,问问老头。
烬巢城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