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谢的第二天,城东的井,又干了。
桑娅赶到城东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提桶的,抱罐的,拉着孩子手的。
一个老婆婆蹲在井边,拿瓢够井底,够不着,直起腰骂:又干了!
有人接话:上回干,是灰历三年冬。这回,才隔多久?
两年。
城里的井,一口一口地干。先是城南,再是城东。照这个干法,轮也轮到城中了。
桑娅挤进人群,趴在井沿,往井里看。
井底,没有水。干泥的中央,裂开一道缝。缝,有一指宽。
缝里,有光。
灰白色的,很淡,很冷。
桑娅趴在井沿上,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种光。
她第一次来烬巢城,路过灰烬平原,夜里宿营,看见平原深处有灰白色的光,一闪一闪。领队说:灰磷。死人骨头多了,就发光。
现在,井底,也有灰白色的光。
她直起腰,掏出核验簿,写:城东井干。井底裂缝,一指宽。缝内有光,灰白色。
她写到字,停了笔。
她看着缝内有光,灰白色七个字,看了很久。
她提笔,把缝内有光,灰白色七个字,划掉了。
她重新写:城东井干。井底裂缝,一指宽。成因,待查。
她合上核验簿。
她念头一转:她划掉,是因为——工会的格式里,没有这一栏。
井水档的栏,是:井名,位置,水深,水浑,水清,干涸日期。没有。
她划掉,是因为,光,不属于格式。
可她趴在井沿上的时候,她看见了。灰白色的,很淡,很冷。
她划掉了,可她忘不掉。
那天下午,地方官来了。
地方官四十来岁,姓周。他站在井边看了几眼,对人群说:都散了吧。井水的事,工会的人来查了。查清楚,会给你们说法。
人群散了。周官走到桑娅面前,拱了拱手:桑考官,辛苦。
桑娅说:井,什么时候干的?
周官说:今天早上。天没亮,打水的打上来一桶泥,才知道干了。
桑娅说:之前,没有征兆?
周官想了想,说:要说征兆——昨天傍晚,有人听见井底有响动。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下。
桑娅说:谁听见的?
周官说:城东卖豆腐的老郑。他昨天傍晚打水,说听见井底一声。他没当回事。
桑娅说:咚一声?
周官说:咚一声。就一声。
桑娅站在井边,出了神。
她心里一动:城东井干之前,井底响了一声。一声。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老头说,井水有人看,就满着。没人看,就干。
城东的井,谁在看?
这个念头,她按住了。
那天夜里,桑娅没有回住处。
她蹲在城东的井边,等。
城东的夜里,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蛐蛐。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看着她。
她蹲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是一个佝偻的老汉,挑着一副空桶,走到井边。
他看见桑娅,愣了一下,说:姑娘,这么晚了,蹲井边做什么?
桑娅说:你是老郑?
老汉说:你认得我?
桑娅说:地方官说,你昨天傍晚,听见井底响了一声。
老郑放下桶,蹲下来,说:可不是。我打水,打了半辈子。井底什么声,我都听过。那一声,我没听过。
桑娅说:什么声?
老郑想了想,说: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下。又像——水底,冒了个泡。咕咚一声。
他说:我打水打了半辈子。井里的水,从来没有冒过泡。
桑娅说:后来呢?
老郑说:后来,今天早上,井就干了。
他挑起桶,说:姑娘,你别守了。井干了,不会自己满。明儿个,还得去城南挑水呢。
他走了。
桑娅蹲在井边,把水底冒了个泡这句话,放在心里。
她等。
等到半夜,井底,一声。
就一声。
桑娅趴在井沿上,屏着呼吸,听。
没有第二声。
她蹲在井边,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她心里一动:她数到三,心跳才慢下来。
井底,只响了一声。
她掏出核验簿,在成因,待查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夜,井底响一声。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转念:一声。
她记下了:一声。
她不知道,她记下的这声,很多年后,会变成井响七十二声里,最早的一记。
她蹲在井边,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往井里看。
井底的干泥,湿了一小块。
不大,巴掌大小,在裂缝边上。像有谁,在夜里,往井底,吐了一口气。
桑娅趴在井沿上,看着那一小块湿泥,看了很久。
她想到:井干了。可井底,湿了一块。
像是——井,在回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动了一下。
她直起腰,把核验簿收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该走了。可她想留下来,再看一天。
她走回住处,放下行囊。
她决定,多留一天。
多留的那一天,她把烬巢城的井,又看了一遍。
南一的井,水又浅了半寸。南二的水,更浑了。中一的水位,又降了。
她趴在井沿,一口一口地看。她看着那些井,忽然想:这些井,干一点,浅一点,浑一点。
它们,在变。
她走到城西,老头还蹲在井沿上。
她蹲在他旁边,说:城东的井,又干了。
老头了一下。
她说:井底,响了一声。
老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说:井底的干泥,湿了一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看见了?
桑娅说:看见了。
老头没有说话。他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他说:井,要醒了。
桑娅说:
老头说:它睡了很多年。快醒了。
桑娅靠着井沿,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
。
井,会醒?
她问:醒了,会怎么样?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看井。
桑娅在井边蹲下,等了很久。他没有再开口。
她站起来,说:老人家,我走了。
老头说:
走出一段,她回头。老头还蹲在井沿上,像一块石头。
她忽然想:他说井要醒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记住了。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回头,问:老人家,井醒了,还会有人看它吗?
老头说:
她说:
老头看着她,说:
桑娅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他说。
她——桑娅——看井?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念头一转: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看井。
她只知道,她还想,再看看那口井。
她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桑娅查了烬巢城其余的井。 南一,南二,水浅了三寸。 中一,水浑。 北一,北二,正常。 七口登记的井,四口有异。 她把各井的水位,记在调查日志上。 她心里一动:七口井,四口有异。 可城西那口井,不在七口里。它满着。 她不知道,是城西的井,真的没问题。 还是——没有人,给它记问题。
傍晚,桑娅回到住处,摊开调查日志,写下第一行字:灰历五年秋,烬巢城,城东井干,井底响一声。疑与地脉相关。待查。
她写完疑与地脉相关六个字,搁下笔。 她心里一动:她写疑与地脉相关,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写缝里有光。 光,不在格式里。 地脉,在格式里。 她把,换成了。 她不知道,她这个,是后来烬土大陆井水异动调查的起点。 她更不知道,这个,是有人,放在路边的。
她写完日志,拿起笔,在疑与地脉相关六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她画圈,把六个字圈起来。
圈,画得不圆。画到一半,她的笔,顿了一下。圈,缺了一角,像半个圈。
她看着那个缺了一角的圈,盯了一会儿。
她转念:她画圈,画得不圆。像她在地图上,画城西那个圈一样。都不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画圈,总是画不圆。
她把日志合上,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那个缺角的圈,想那声井响,想那道缝里的光。
她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明天,她要再去看一眼城西那口井。
她决定,再多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