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桑娅在城西,坐了很久。
老头道完谢,又蹲回井沿上,看井。
桑娅蹲在他旁边,问:老人家,我问你一句话。
老头说:
桑娅说:被记成废人,你为什么道谢?
老头说:废人,没人管。
桑娅说:没人管,好?
老头说:
桑娅说:为什么好?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井水,端详了一会儿,说:有人管的,都进档了。进档的,都留下来了。留下来的,都要被查。
桑娅说:查,不好?
老头说:查出来,就没了。
桑娅说:没了?
老头说:烬巢城,以前有一口井,在城南。有人管它,记它,查它。后来,那口井,没了。井口填了,井水干了,连井栏都拆了。现在,城南那块地,种着菜。
桑娅说:那口井,为什么没的?
老头说:因为它进了档。
桑娅说:进档,就会被填?
老头说:井进档,是因为井里有东西。填井,是因为不想让东西出来。
桑娅坐在井沿边,没有接话。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老头说的,不是井。
是名字。
烬巢城的档,三十万零一。被记下来的名字,都是有人管的名字。
被填掉的井,是进了档的井。
她又转念:老头要,要没人管,是因为——他不想进档。他不想像那口井一样,被填掉。
她蹲在井沿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
她问: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头说:我没有名字。
桑娅说:人都有名字。
老头说:名字,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名字,别人也能拿走。
桑娅说:那你自己,不给自己取一个?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说:我要是取一个,我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我就进档了。
桑娅坐在井沿边,很久没有说话。
她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她看老头看井,盯了一会儿,问:老人家,你天天蹲在这儿,看什么?
老头说:看水。
桑娅说:水,有什么好看的?
老头说:水在看的时候,才是水。没人看的时候,水会走。
桑娅说:水会走?
老头说:井里的水,有人看,就满着。没人看,就干了。
桑娅说:你看了这么多年,水,满过吗?
老头说:满过。也干过。
桑娅说:干过?你不是说,城西的井,没干过吗?
老头说:城西的井,没干过。我说的是,别的井。
桑娅说:别的井,也归你看?
老头没有回答。他看着井水,看了一阵,说:看井的,不看一口井。
桑娅说:看几口?
老头说:看所有的。
桑娅蹲到井沿旁,出了一会儿神。
她念头一转:他说看所有的。烬巢城,八口井。她数过。可登记簿上,只有七口。
他看的,是哪八口?
还是——他不看烬巢城的井?
她没再往下想。
那天傍晚,桑娅回到住处,翻开报告抄件,看着废人样本四个字。 她忽然懂了:老头道谢,不是因为好听。 是因为没人管。 她要的,是。 他要的,是不被核验。 她写疑为废人,正合他意。 她忽然想:她写报告,写了七天。 她以为她在核验他。 原来,是他在等她写这份报告。
她合上抄件,忽然又想:老头说废人,没人管。 可老头,明明有人管——他管着那口井。 他管井,管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心里一动:一个管井的人,要没人管。 她不知道,这是老头怕了,还是老头累了。 她把这个念头,埋了下去。 她后来很多年,都没想明白。
那天下午,桑娅去了城南。
老头说,城南原来有一口井。进了档,被填了。现在,城南那块地,种着菜。
她走到城南,果然看见一块菜地。白菜,萝卜,长得整整齐齐。
她蹲在菜地边,看了很久。
菜地的正中,有一块,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土,是灰黑的。那一块,是黄的。
黄得发白,像晒了很多年。
桑娅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土。
土,是松的。她一摸,就散开一层。
她挖下去。挖了三寸深,土还是黄的。
她转念:这底下,埋着一口井。
填井的人,用了三寸净土,把井口填了。可井,还在底下。
她站起来,看着那块黄土地,看了一会儿。
她想到:老头说,那口井,进了档,就被填了。
她接着想:城西的井,不在档上。所以,它没被填。
一个要,一个要。
老头,不是不要名字。他是不要档。
名字,可以没有。档,不能有。
她站在城南的菜地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黄土地。
她琢磨着:她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块地了。
一块埋着井的地。
她回到城西,老头还蹲在井沿上。
她蹲在他旁边,说:老人家,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老头说:
桑娅说:你怕不怕,被查出来?
老头说:我不怕被查。
桑娅说:那你怕什么?
老头说:我怕被记住。
桑娅愣住了。她说:被记住,不好?
老头说:被记住,就是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有档。有了档,就会有人来找。
桑娅说:来找你做什么?
老头说:来问井。
桑娅说:问井,不好?
老头说:问多了,井就没了。
桑娅坐在井沿边,很久没有说话。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城南那口井,被记住,被查,被填。
城西这口井,没被记住,没被查,没被填。
老头守的,不是井。
是不被记住。
她站起来,说:老人家,我明天走。
老头点点头。
她说:报告,我写完了。
老头没说话,只了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她蹲下来,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鸡,映着她。
她看了半晌,说:老人家,你以后,还看井?
老头说:
她说:看多久?
老头说:看到不看为止。
她忽然想:他说看到不看为止。
不看,是死。
他打算,看到死。
她又想到:她呢?
她测契,测到什么时候为止?
她没有答案。
她心里一动:也许,她也像老头一样。
看着什么,看到不看为止。
她蹲在井沿边,很久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说:老人家,我走了。
老头说:
她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暮色里,老头还蹲在井沿上,像一个黑点。
她心里一动:她走了。可那个黑点,会一直蹲在那里。
蹲到——没有人记住他的时候。
她把这个念头,扣在了心底。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写的报告,是废人样本。
她隐约觉得,两个字,不是老头。
是老头,要的。
她走回住处,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半夜。
第二天,她收拾行囊。
她一件一件地装:换洗衣裳,测契箱,核验簿,调查日志。
装到测契箱的时候,她摸到口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枚铜钱。城西空地上捡的,铸着字,背面刻着半个圈。
一样,是一张纸条。她抄的石凉石退。老祖宗的话,她抄下来,贴身放着的。
她一手握着铜钱,一手捏着纸条,站在屋里,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转念:这两样东西,都在她身上。
一枚铜钱,一个字。
一张纸条,四个字石凉石退。
她查烬巢城,查了一路。她身上,揣着烬巢城。
她把铜钱,放进贴身的口袋。把纸条,也放进去。
她背起行囊,又放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只行囊,端详了一会儿。
行囊里,装着测契箱,装着核验簿,装着调查日志。
她想到:这三样,都是里的东西。
她身上,还有三样,不在格式里。
一枚铜钱。一张纸条。一句井要醒了。
铜钱,是捡的。纸条,是抄的。那句话,是老头说的。
她一样,都放不下。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了。
她琢磨着:她明天一早,出城。
出了城,回圣都,交报告。
她不知道,她这一走,烬巢城的井,还会不会再干。
她把心思收了收。她灭了灯,和衣躺下。
她闭着眼,在黑暗里,想那个蹲在井沿上的背影。
屋里静得很。
静了一阵,她起身。
她忽然想:明天,出城之前,她要再去看一眼那口井。
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