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访烬巢城回来,桑娅做了一件事:她把烬巢城的无契户,全部调了出来。
工会的档,烬巢城的无契户,登记在册。她数了数:七户。
七户无契户,她一户一户地看。
第一户,王姓,无契,逃难来烬巢城的,档上记着来历:灰历前八年,从灰坡逃来。
第二户,李姓,无契,流民,档上记着来历:灰历前五年,从西边流落至此。
第三户,赵姓,无契,档上记着来历:战前从军,战后无契。
桑娅一户一户看下去。七户无契户,六户,都有来历。
只有一户,没有。
城西墙根,老头,无契。
档上,没有来历。
桑娅把那六户的档,和老头那页,并排放在案上。
六户,有来历。一户,没有。
她忽然想:无契户,是要记来历的。工会的规矩:无契户,记来历,查渊源,防逃民。
六户,都记了。
老头,没记。
是没人记?还是——记了,又划了?
桑娅把老头那页档,举起来,对着光,看。
纸,是灰麻纸。纸上,老头名下,空白。
她凑近看,忽然发现——纸面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
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
不是划。是擦。擦得很干净,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印子。
桑娅把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印子,在那一栏。
老头档上一栏,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她心里一动:老头,有过来历。
有人,把他的来历,擦掉了。
谁擦的?
桑娅把纸放下,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她转念:六户无契户,来历都在。 只有老头的来历,被擦掉了。 像是有人,把老头的,从烬巢城的档里,擦了——连纸都擦淡了。
她合上档,又查了一样东西。
她查烬巢城的无契户核验记录。
工会的规矩:无契户,三年一核验。核验记录,存档。
她翻烬巢城的核验记录。
第一年,无契户七户,核验七户。记录上,七户都在。
第二年,无契户七户,核验七户。
第三年——桑娅翻到第三年,停住了。
第三年的核验记录上,无契户——六户。
少了一户。
桑娅又翻。第四年,六户。第五年,六户。
一直六户。
烬巢城的无契户,从第三年起,变成了六户。
七户变六户——少的那一户,是老头?
桑娅翻回第一年的记录,看那七户的名字。
王,李,赵……第七户——城西墙根,老者。
第一年,七户,有老头。
第三年,六户,没有老头。
桑娅盯着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到:第三年,有人把老头,从无契户的名单上,划掉了。
不是擦。是——从名单上,拿掉了。
从第三年起,烬巢城,没有城西墙根的老头了。
可老头,还住在城西。
桑娅合上核验记录,坐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她琢磨着:烬巢城的档,第一年,老头在。 第三年,老头不在。 档上的老头,了。 可烬巢城的人,还看得见他——地方官,粥婆娘,铁蛋,都看得见他。 一个人,从档上消失了,可从人眼里,没有消失。 ——她不知道,她这个念头,很多年后,会变成烬土大陆的一句传言:那个老头,不在档上。
她合上核验记录,又查了工会的借阅册。
烬巢城的档,谁借过,借阅册上,都有记录。
她翻借阅册。
烬巢城的档——户籍档,井档,井水档——借阅记录,密密麻麻。
她数了数:三年里,烬巢城的档,被借阅过——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三十七次。烬巢城一个边城的档,三年,被借阅三十七次。
谁,在翻烬巢城的档?
她看借阅人的名字。
三十七次借阅,借阅人——桑娅烬纹,九次。其余二十八次——借阅人那一栏,写着。
长老。
桑娅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八次。长老,借阅烬巢城的档,二十八次。
她忽然想:长老,为什么反复借烬巢城的档?
她想起,长老两次派她去烬巢城。长老说烬巢城,好地方。长老说报告,别经第二手。
长老,比她,更关心烬巢城。
桑娅合上借阅册,坐在案前,出了神。 她心里一动:她查烬巢城,查了一个月。 长老,借烬巢城的档,借了二十八次。 她查的,长老都查过。 她没查到的,长老,也许也查过。 ——她不知道,长老查到的,比她多,还是少。
她又做了一件事。
她去测契堂,问同僚:你们听过烬巢城吗?
同僚说:烬巢城?边城。灰多。
桑娅说:烬巢城城西,有个看井的。你们听过吗?
同僚们互相看了看,摇头。
一个同僚说:看井的?烬土大陆,有看井的?
桑娅说:有一个。
同僚说:在烬巢城?
桑娅说:在烬巢城城西。
同僚们笑了。一个说:那老头,怕不是看井的,是看天的。城西墙根,看天。
桑娅没有笑。
她说:他没看天。他看井。
同僚说:井有什么好看的?
桑娅站在测契堂里,没有说话。
她心里一动:井有什么好看的?
她也不知道。
可她就是知道,那个老头,不是看天,是看井。
她见过他看井的样子。
那不是在。
那是在——守着。
桑娅走出测契堂,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怔。 她转念:烬土大陆,没有这个行当。 可那个老头,看井。 他看井的样子,像守着什么。 她不知道,他守什么。 她只知道,她见过他看井的样子,就忘不掉了。
她又做了一件事。
她给烬巢城的地方官,写了一封信。
信上问:城西那老头,住烬巢城多久了?
地方官的回信,十天后到的。
回信上写:回桑姑娘,城西老者,住城西墙根。烬巢城老人言,其居此久矣。究其年数,已不可考。
桑娅看着已不可考四个字,盯了一会儿。
她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问:烬巢城的老人,怎么说?
回信:烬巢城老人言,他们小时候,那老头就在城西。他们的爷爷小时候,那老头也在城西。
桑娅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到:烬巢城的老人,小时候,老头就在。老人的爷爷小时候,老头也在。
那——老头,在烬巢城,住了多久?
比烬巢城还久?
她提笔,想再写一封信。问:烬巢城建城那年,老头在吗?
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她琢磨着: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
她怕答案告诉她——烬巢城建城那年,老头就在。
她合上信纸,坐在案前,缓了缓。
她忽然想:烬巢城,是战后建的城。建城,灰历前十年。
老头,要是建城那年就在——他见过灰烬大灾?
他见过灰烬平原,没有城的样子?
她不敢想。
桑娅把那两封信,收进抽屉,锁好。 她念头一转:她查老头,越查,老头越老。 她查他的档,档是空白的。 她问他的来历,来历被擦掉了。 她问他的年岁,年岁不可考。 ——她查的,不是一个人。 她查的,像是一口——比烬巢城还老的井。
她把这个念头,埋了下去。
她坐在案前,又翻了一遍烬巢城的档。
她翻到档案的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是烬巢城的统计。
她看着那几页,忽然发现一件事。
烬巢城的人丁统计,记着:男丁若干,女丁若干,老弱若干,幼童若干。
她数了数:男丁加女丁加老弱加幼童——等于烬巢城的人丁总数。
她算了两遍,都对。
她心里一动:烬巢城的人丁,算得清清楚楚。多一个,少一个,都算得出来。
那——老头,在不在人丁里?
她翻人丁统计。
人丁统计上,没有城西老者。
老头,不在人丁里。
她心里一动:烬巢城的人丁,算得清清楚楚——少了一个人,没人发现。
烬巢城的人,天天看见老头。
可人丁统计上,没有他。
她合上档,坐在案前,定了定神。
她转念:烬巢城的人丁统计,少了一个人。可烬巢城的人,都看得见他。
档上,他不在。人眼里,他在。
她忽然又想:她也是。
她测契,记档。她记无修为。可她看见的,是石头会退。
她记的,和看见的,对不上。
她想到:她跟烬巢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