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收拾行囊,准备二探烬巢城。
她收拾得很慢。她一件一件地装:换洗衣裳,测契石,记档的簿子,《测契录》。
她拿起测契石,握了握。
石头,温的。
三年前,她握这石头,给老头测契——石头凉了。
现在,石头是温的。
她握着石头,忽然想:这石头,还认得老头吗?
她放下石头,又拿起记档的簿子。
簿子,是三年前那本。她翻开,第一页,记着:烬巢城,城西墙根,无契户一名。
她看着那页记档,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三年前记的,是无契,无修为。
她三年前,没有记石头凉,石头退。
她这次去,要是石头又凉——她记不记?
她不知道。
她合上簿子,装进行囊。
她又拿起《测契录》。
《测契录》,她手抄的典籍。三年前,她带着它,去过烬巢城。
她翻开《测契录》,书页里,夹着一张纸。
烬巢城的地图。
地图是官制的,画着烬巢城的街道、城墙、井。
八口井,地图上,标着七口。
城西的井,地图上没有。
桑娅看着那张地图,端详了一会儿。
她念头一转:官制的地图,八口井,标七口。
是画图的人,数漏了?
还是——城西的井,不能画在地图上?
她拿起笔,在城西,画了一个圈。
圈,画在窝棚的位置。
她画完,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画这个圈。
她接着想:她画这个圈——是要去城西。
她要去城西——是长老点的名。
长老点名,她去烬巢城。
她画圈,画在城西。
她忽然想:她画这个圈,是不是,也是有人,让她画的?
她摇摇头。没有人让她画圈。圈,是她自己画的。
可她自己画的圈,为什么画在城西?
她合上地图,夹回《测契录》。
她心里一动:她画这个圈,不是。
是——有人,让她觉得,她该画。
她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她又想到:三年前,她记档,记无契,无修为。
她没记石头凉。
这一次,她带着地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她不知道,她画这个圈,是标记要去的地方。
还是——标记有问题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画这个圈,是几十年后,温乙在烬巢城档里看到的画了半个圈——不对。 她画的是整圈。 可她画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圈,画得不太圆。 像半个圈,又不像。
她盯着那个圈,又盯了一会儿。
她转念:她画圈,画在城西——是因为她要去城西。
可她去城西,是长老点的名。
长老点名,她去烬巢城。
她画圈,画在城西。
长老说,烬巢城,好地方。
她想到:她去烬巢城,是长老安排的。
那她画圈——是不是,也是长老的?
她摇摇头。长老没有让她画圈。圈,是她自己画的。
可她自己画的圈,为什么画在城西?
她合上地图,夹回《测契录》。
她又想:她画这个圈,不是。
是——有人,让她觉得,她该画。
桑娅坐在案前,出了神。
她琢磨着:这世上,有些事,是你自己想做的。
有些事,是别人让你以为,是你自己想做的。
她分不清,去烬巢城,是哪一种。
她把《测契录》合上,压住。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分不清,就不要分。 她只要记住——是她自己,决定去烬巢城的。 这个念头,她记了很多年。 她后来,一直跟自己说:去烬巢城,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说得太多了,多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她收拾完行囊,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她要不要,带《测契录》?
《测契录》里,夹着烬巢城的地图。地图上,她画了一个圈。
她带《测契录》——就是带那张地图。
她带那张地图——就是带着那个圈。
她要不要带?
她想了想,把《测契录》,从行囊里,拿了出来。
她翻开,抽出那张地图。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圈,看了一阵。
她心里一动:她画这个圈,是为了记住要去城西。
可她怕——她带着这个圈,会有人看见。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画了城西。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测契录》,放回行囊。
她背上行囊,出了门。
她心里一动:她带着那个圈,走了。
圈在怀里。城西在圈里。
她带着城西,去烬巢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
她只知道,她怀里的圈,是热的——像她的手,终于暖了一回。
收拾好行囊,桑娅去跟长老辞行。
长老这次,见了她。
长老说:烬巢城,核验,你去。
桑娅说:
长老说:城西那老头——他顿了顿,你再给他,测一次契。
桑娅说:
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长老又叫住她:桑娅。
她停住。
长老说:你测完,报告,直接交给我。别经第二手。
桑娅愣了一下。
她说:
她走出长老的院子,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长老的话。
报告,直接交给我。别经第二手。
她转念:长老,是要她测老头?
还是——要她的报告,不经过别人?
她想到:三年前,她的报告,交上去,工会存档。 三年后,长老要她别经第二手——那三年前那份报告,经过了几手?她无从知道。 她只知道,她回去以后,要去工会存档室,查三年前那份报告,还在不在。
出发那天,是灰历五年,夏。
桑娅背着行囊,出了工会大门。
圣都的街,还是那样:灰扑扑的,人来人往。
她走出城,上了官道,往烬巢城的方向走。
走出三里地,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圣都的方向。
圣殿的尖顶,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琢磨着:她这次去烬巢城,会看见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转身,继续走。
她走出十几里,官道边,有一座驿站。 驿站的老兵,给她倒水,问:姑娘,去哪?她说:烬巢城。
老兵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烬巢城?听说那边,井出了事。她说:什么事?老兵说:全城的井,都干了。就一口,还满着。
桑娅端着碗, 手,没有动。 她问:哪一口?老兵说:城西的。
桑娅放下碗,没有再喝。 她背上行囊,出了驿站,走得比刚才,快了很多。
她连夜赶路。
天黑了,她没有停。官道上,只有她一个人,一盏灯。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看见烬巢城的城墙了。
她站在官道上,喘着气,看着烬巢城的城墙。
她忽然想:她走得这么急,是因为——驿站老兵说城西的井还满着?
还是——因为她怕,城西的井,干了?
她说不清。
她在官道边,歇了一会儿。
她蹲在路边,把行囊打开,理了理头发。她又把怀里的地图,摸出来,看了一眼。
地图上,城西,画着一个圈。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她念头一转:她带着这个圈,走了一夜。
她带着这个圈,去见那个老头。
她合上地图,揣回怀里。
她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
她走进烬巢城。
她进了城。
她沿着街,往城西走。街上,人不多。铺子,关了一半。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
城门口,两个军汉,靠着墙打盹。
她心里一动:三年前,她来烬巢城,城门口,也是这两个军汉打盹。
三年了,烬巢城的军汉,还是这两个。
她不知道,烬巢城的城墙,是不是也三年没换。
她转身,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想:她三年前来,是。
这一次来——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来了。
她来的路上,想起三年前那碗水。
她没喝。
这一次,她会不会喝?
她没有答案。
她走着走着,看见城西的城墙了。
墙根底下,有一片空地。三年前,她来过。空地上,有窝棚,有井,有鸡,有老头。
她站在街口,看着那片空地,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去。
她先去了城东。
她要看看,城东的井,是不是真像驿站老兵说的那样——干了。
她要看一眼,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