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灰历五年,秋。
桑娅背着行囊,出了工会大门。
圣都的街,灰扑扑的,人来人往。
她走出城,上了官道,往烬巢城的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圣都的方向。
圣殿的尖顶,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心里一动:她这次去烬巢城,是自己要去。
没有公函,没有调令,没有长老。
她只是——想去。
她转身,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想:她调任圣都,是升职。
她升职,她该高兴。
可她心里,没有高兴。
她心里想的,是烬巢城,是城西,是那口井,是那个老头。
她转念:她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她走的每条路,都有目的:出差,核验,调任。
只有这条,没有目的。
她只是,想去。
她又想:她这次去烬巢城,带着三样东西。
信,地图,陶瓶。
信,她没寄。地图,她画了圈。陶瓶,装着井水。
她带这三样东西,去烬巢城。
她忽然想:她带信,是要给老头。她带地图,是要认路。她带陶瓶,是要倒水。
她带这三样东西——她是不是,在准备?
她摇摇头。
她无从知道。
她只知道,她走着,背上的行囊,有点沉。
行囊里,陶瓶的水,晃着。
她走着,听着陶瓶里水晃的声音。
她琢磨着:这瓶水,是城西的井水。
她把它带走了。现在,她要把它,带回去。
她走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桑娅走在官道上,忽然想:她这辈子,第一次,走一条没有目的的路。 她不知道,她走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走着,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走得很快。她想快一点,到烬巢城。
第二天,她走慢了。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到了烬巢城,说什么?
她见了老头,说什么?
她说我调任圣都了?——她上次去,说过了。
她说我来看你?——她说不出口。
她见了老头,可能什么都不说。
她蹲在井沿上,跟他并排蹲着,看井。
像她上次做的那样。
她想着这个画面,走路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第二天夜里,她住在官道的驿站里。
她躺在驿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念头一转:她为什么,要去看那个老头?
她跟他,非亲非故。
他无契,无籍,无案底。他是她核验过的无契户。
工会的规矩:无契户,核验完,就完了。
她核验完他,两次。
她为什么,还要去看他?
她躺在黑暗里,想了一夜。
她没有想出来。
天亮,她起床,继续走。
她走到官道的岔路口,停下来,歇了歇脚。
她蹲在路边,把怀里的地图,摸出来,看了一眼。
地图上,城西,画着一个圈。
圈旁边,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盯了一会儿。
她心里一动:她写,是再看一眼。
她写的时候,不知道,她这一眼,会看很多年。
她合上地图,揣回怀里,继续走。
第三天,她走到烬巢城城门外。
她站在城门口,没有进去。
她心里一动:她上次来烬巢城,是灰历五年夏。
现在,是灰历五年秋。
三个月。
三个月,她来了烬巢城两次。
她忽然想:她这辈子,来过烬巢城几次了?
她数了数:三次。
第一次,出差。第二次,核验。第三次——她说不清。
她进了城。
她没有去城西。
她先去了城东。
城东的井,她要看一眼。
她走到城东,蹲在井边,往井里看。
井,满着。
城东的井,满了?
桑娅蹲在城东的井边,愣住了。
她上次来,城东的井,干了。井底,一道缝,缝里有光。
现在,城东的井,满了。
桑娅趴在井沿,往井里看。
井水,黑的。满着。
她捞了一捧,闻了闻。
没有味道。
她想到:城东的井,干了,又满了。
谁让它满的?
她蹲在城东的井边,蹲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她上次来,城东的井,干着。她当时想:城东干了,城西满着。一干,一满。
现在,城东满了。
她心里又冒出个念头:城东满了——城西呢?
城西的井,还满着吗?
她站起来,往城西走。
她走得很快。
她琢磨着:她怕城西的井,也干了。
她怕她走到城西,看见一口干井。
她怕她走到城西,井沿上,没有老头。
她走到城西。 城西墙根,窝棚还在。井,还在。鸡,还在。 老头,还在。 她站在井沿边,看着那口井——井水,黑亮亮的,满着。 她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这辈子,头一回,因为一口井满着,松一口气。
她蹲在城西的井沿边,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井。井水,黑亮亮的,满着。
她又看鸡。太子蹲在井沿上,看着井。
她又看老头。老头蹲在井沿的另一边,看着她。
她说:老人家,我路过城东,城东的井,满了。
老头说:
她说:它上回,干着。
老头说:满了,就好。
她说:它怎么会满的?
老头说:水,会回来的。
桑娅在井沿边,看着井水,看了一阵。
她念头一转:水,会回来的。
她带了一瓶井水,要倒回井里。
她心里一动:她倒回井里——是不是,也是水回来了?
她蹲在井沿边,没有动。
她忽然想:她带回来的那瓶水,现在,在行囊里。
她要不要,现在,倒回去?
她想了想,没有倒。
她转念:她等走的时候,再倒。
她走的时候,把水倒回井里——水,就回来了。
她蹲在井沿上,跟老头并排蹲着,看井。
井面平着。风过,动了一下,又平了。
她说:老人家,我调任圣都了。
老头点点头。
她说:走之前,来看看你。
老头没说话,只了一声。
她站在井沿边,没有再说。
她想到:她写了信,没寄。她揣着信,走了三天。她到了,她说来看看你。
她说的,比写的,少。
她琢磨着:她这一辈子,说的,都比写的少。
她等着老头开口。
等了很久,老头才说:水,回来了。
她点点头。
她说:我看见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桑娅蹲到井沿旁,没有再说话。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来了,看到老头还在,井还在,鸡还在。她心里,踏实了。
她不知道,她这份,是最后一次。
她调任圣都后,再回烬巢城,是很多年后了。
那时候,老头已经不在了。
那天,桑娅在烬巢城,住了一夜。
她没有住在客栈。她蹲在城西的井沿边,蹲了一夜。
夜里,井没响。
她蹲在井沿上,听着风声,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太子,映着她。
她念头一转:她蹲在井沿上,看井——像那个老头。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走到井边,蹲下来,打开行囊,拿出陶瓶。
瓶里的水,清的。
她拔开瓶塞,把水,倒进井里。
水,落进井里。井水,漾开一圈,又平了。
水,回来了。
她蹲在井沿上,看着那圈水纹,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她带走的,还回来了。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背起行囊,走了。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很远,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井沿上,蹲着一只鸡。
太子,还蹲在井沿上,看着井。
她看了半晌,转身,走了。
她心里一动:她走了。太子还在。井还在。老头——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该走了。
她调任圣都。
她走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她走在官道上,迎着光。
她转念:她来过烬巢城三次。
第一次,出差。第二次,核验。第三次,看她自己想看的。
她走了。
她不知道,她下一次来烬巢城,是灰历六年——神陨之战,打完之后。
那时候,老头,已经不在了。
她走的时候,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来过烬巢城三次。她看过那口井三次。她见过那个老头三次。
她走了。
她走的官道,往东。圣都,在东边。
她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