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六十一 灰历六年,春
神陨之战,打了。
灰烬平原,死了三十万人。
我蹲在井沿上,听着平原的方向。
响了一夜。不是井响。是杀声。
三十万人的杀声,从灰烬平原,传过来,在烬巢城的夜里,响了一夜。
我蹲在井沿上,听了一夜。
铁蛋蹲在太子旁边,听了一夜。
他没有跑。
天亮的时候,杀声停了。
平原的方向,静了。
灰烬平原,白茫茫的——不,灰烬平原,本来就是灰的。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平原的方向,灰更厚了。
灰,厚了一夜。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平原的方向,看了一天。
铁蛋说,师父,打完了?
我说,打完了。
他说,谁赢了?
我看着平原的方向,说,不知道。
他说,那三十万人呢?
我看着平原的方向,没有回答。
三十万人,死在灰烬平原。
教廷说,是外魔引灾。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
我忽然想:那三十万人,不是我杀的。
可教廷说,是我引的灾。
我说不清。
(眉批:神陨之战,烬巢城档案记为外魔引灾,三十万人殁。此条为全簿唯一一处簿主亲历之战。
又,簿主我说不清,为全簿唯一一次对外魔引灾不作否认。录。)
条目六十二【无日期】
战后,我进城。
烬巢城,还立着。
城墙没倒。城门还开着。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逃难的人,回来了一半。
城西的井,还满着水。
我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
井沿的三个洞,空了。
洞里的碗,不在了。洞里的铜钱,也不在了。
三个洞,空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那三个空洞,看了很久。
碗呢?铜钱呢?
谁拿走的?
我蹲在井边,看了半天。
没有人。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回窝棚,铁蛋蹲在井沿上,说,师父,洞里的碗,没了。
我说,嗯。
他说,谁拿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铜钱呢?
我看着井水,说,也许,井收走了。
他说,井会收东西?
我说,井什么都会收。
铁蛋蹲在井沿上,想了很久。
他说,那井,会收人吗?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太子,映着铁蛋,映着我。
我说,也许会。
(眉批:战后,井沿三洞皆空。豁口碗与铜钱,烬巢城档案无载其去向。
又,铁蛋井会收人吗——为卷六的伏笔之首。录。)
条目六十三 灰历六年,夏
教廷来人了。
清场的。
他们穿着教廷的袍子,带着刀,在灰烬平原上,画了线,圈了地。
他们说,灰烬平原,是外魔引灾之地,要清。
清场的人,在平原上,插了三根香。
三根一祭。
他们插香的位置,在平原中央,一个塌陷的地方——那个坑,我爬出来的那个坑。
他们往坑里,插了三根香。
香,是教廷的香。灰黄色的,粗,带一道一道的纹。
他们插完香,点了火,磕了头,走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那三根香,看了很久。
隔着十几里地,我看不清香。可我知道,那三根香,插在坑边。
那是我的坑。
那天晚上,我进平原,去了那个坑边。
三根香,还插着。烧完了,剩三截香脚。
我把那三根香脚,拔出来,收好。
然后,我蹲在坑边,从怀里,摸出三根香。
我的香。
我蹲在坑边,把三根香,插进教廷插过的地方。
我点了火。
香,燃起来了。
我蹲在坑边,看着那三根香,烧完。
风,把香灰,吹进坑里。
我忽然想:教廷插的香,是。
我插的香,是。
清场的香,插的是外魔引灾。
我插的香,插的是——有人还记得这里。
那三根香,是我插的。
(眉批:教廷清场,平原插香三根。烬巢城档案记清场日——即此日。
又,簿主那香,是我插的——与烬巢城档案
清场日焚香三根
对应,然档案未记焚香者。录。)
条目六十四【无日期】
铁蛋不见了。
他走了。
那天早上,我出窝棚,铁蛋不在。他的铺盖,卷好了,放在门口。
铺盖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的字:
师父,我去数井了。数够了,就回来。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窝棚门口,蹲了一上午。
他没有说去哪。
我知道他去了哪。
他往灰烬平原的方向,走了。
他去找那个坑了。
他去找——那个的东西了。
太子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没有动。
它没有去找铁蛋。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灰烬平原的方向,看了一天。
傍晚,我回到窝棚。
铺盖,还在门口。
纸,还在我手里。
我忽然想:铁蛋十四岁。他走了。
他去找我的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他去找我的来处——他会不会,也找到他的来处?
铁蛋后颈那道纹。
那道纹,是从哪儿来的?
(眉批:铁蛋离此簿,自此条始。
其纸我去数井了,数够了就回来——为全簿唯一一封铁蛋留下的字。
又,铁蛋去向,烬巢城档案无载。录。)
条目六十五 灰历七年,春
我回到那个坑边。
坑,还在。坑沿的土,塌了一些。
我蹲在坑边,往下看。
坑底,那团东西,还在。
蜷着。像一个人。
它动了。
不是翻身的动。是——抬头。
它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不见它的脸。坑底黑,它蜷在阴影里。
可我知道,它看着我。
我蹲在坑边,没有动。
它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来了。
我蹲在坑边,听着那声你来了,听了很久。
我说,你是谁?
它说,你。
我说,我不是。
它说,你是。
我蹲在坑边,没有再说。
天黑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坑底。
那团东西,还蜷着。像一个人,睡着了。
我走回窝棚,蹲在井沿上,看了一夜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坑底那东西,说
你来了。
它认得我。
它等着我。
它等了——二十年?
(眉批:坑底之物开口你来了,为全簿唯一一次坑底之物与人对话。
又,簿主问你是谁你——簿主未再辩。录此存证,以待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