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五十一 灰历四年,冬
我进平原,走了一趟灰坡。
灰坡上,有个石堆。
石堆,是石头垒的,半人高。烬巢城的人,说那是,翻平原的人,认着石堆走,不会迷路。
我蹲在石堆前,看了很久。
石堆的石头缝里,塞着一样东西。
我掏出来——一只豁口碗。
跟我门口那只,一样。
灰陶的,边沿豁了一个口。
我捏着那只碗,蹲在灰坡上,蹲了很久。
豁口碗。门口那只。灰坡这只。
同一只碗,两处。
我忽然想:门口那只碗,是灰坡这只碗,自己走过去的?
还是——有人,把灰坡的碗,送到我门口?
我蹲在灰坡上,把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看。
碗底,有一层灰。灰是干的。
碗边,有一道旧痕——像是被手,常年握着,磨出来的。
我握着那只碗,忽然觉得,手心里的碗,是温的。
不是碗温。是——好像有人,刚握过它。
我站起来,四处看。
灰坡,空荡荡的。风,卷着灰,跑。
没有人。
我把那只碗,揣进怀里,带回去了。
窝棚门口,那只豁口碗,还在。
两只豁口碗,并排放在井沿上。
铁蛋问,师父,怎么两只碗?
我说,一只来的,一只捡的。
他说,哪只是来的?
我指了指门口那只。
他说,捡的那只呢?
我说,灰坡捡的。
他说,灰坡的碗,怎么会在灰坡?
我看着那两只碗,看了很久。
我说,我也不知道。
(眉批:豁口碗三现——门口、灰坡,同形同旧。
此碗在烬巢城档豁口碗记载之前,已三现于灰烬平原。
又,簿主觉得碗是温的,为全簿唯一一处
疑似有人刚在的感应。录。)
条目五十二【无日期】
我把豁口碗,埋在井沿的第三个洞里。
洞口,刚好放得下一只碗。
我试了试。碗放进去,严丝合缝,像是洞,本来就是按碗挖的。
三个洞。一个放碗,两个放香。
原来,洞是这么用的。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那只碗,嵌在洞里,看了很久。
铁蛋问,师父,你把碗埋洞里干什么?
我说,让井看着。
他说,井看碗干什么?
我说,井看了碗,就知道——有人还记着它。
他说,记它什么?
我说,记它是井。
铁蛋蹲在井沿上,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我也放点东西进去,让井记着我。
我说,放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旧时代的,铸着字。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哪来的?
他说,灰坡上捡的。
他把铜钱,放进井沿的第一个洞里。
铜钱,嵌在洞里,刚刚好。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那两个洞,看了很久。
一个洞,放着碗。一个洞,放着铜钱。一个洞,空着。
三个洞,两个满了,一个空着。
我忽然想:第三个洞,会放什么?
(眉批:豁口碗埋入井沿洞。
此后烬巢城档案记井沿三洞,未记洞中何物——碗与铜钱,皆烬巢城档案无载。
又,铁蛋灰坡捡的铜钱井字钱第四枚。录。)
条目五十三 灰历五年,春
烬巢城在备战。
守城的军汉,换了一批。新来的军汉,盔甲亮,腰里挎着刀,走路带风。
城墙上,架了弩。
弩,烬巢城没有过。烬巢城是边城,穷,守城的军汉,一人一根长矛,就算装备。
现在,城墙上架了弩。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城墙上的弩,看了一下午。
铁蛋问,师父,要打仗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打谁?
我说,不知道。
他说,打你吗?
我看着城墙上的弩,看了很久。
我说,也许。
铁蛋蹲在太子旁边,说,那我替你挡。
我说,你挡什么。
他说,挡弩。弩射你,我挡你前面。
我看着这孩子,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
我说,你挡不住。
他说,挡不住也挡。
我蹲在井沿上,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我进了一趟城。
城里的铺子,都关了门。粮行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扛着粮,往城外走。
我拦住一个扛粮的,问他,往哪走?
他说,逃。往圣都逃。
我说,圣都,多远?
他说,三百里。
他扛着粮,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逃难的人,看了很久。
烬巢城的人,开始逃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城墙上的弩。
我忽然想:我在这窝棚里,住了十几年。我数了十几年的井响。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数着井响,看着他们架弩。
(眉批:灰历五年春,烬巢城备战。守城军汉换装,城墙架弩——烬巢城志未载。
又,逃难者往圣都逃,为烬巢城首次大规模逃难。录。)
条目五十四【无日期】
井响三十八声。三十九声。四十声。
三个月,三声。
井响,密了。
我蹲在井沿上,数着,手抖。
铁蛋说,师父,你手抖。
我说,嗯。
他说,冷了?
我说,不冷。
他说,那你抖什么?
我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我说,井响得密了。
他说,密了,不好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怕?
我看着井水,说,我怕井响完。
他说,井响完,就不响了,那不是好事吗?
我说,井响完,就没人再听见井了。
铁蛋蹲在井沿上,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我记着。井响完了,我记着响过。
我看着这孩子。
他十三岁半。他说,井响完了,他记着响过。
我忽然想:这孩子,比我强。
他记井,不是为了数。
他是为了,记住井响过。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看了一夜。
井,没响。
(眉批:三个月三声,为井响最密段。
又,铁蛋井响完了,我记着响过——记数之人,与记之人,自此分道。录。)
条目五十五 灰历五年,夏
桑娅又来了。
她带了一队人,穿着工会的灰袍,胸前别着铜牌。
她说,核查。
她站在窝棚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我,又看了看井,又看了看太子。
她说,观主,你这井,还有水吗?
我说,满着。
她说,让我看看。
我让开。
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井水。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捞了一捧井水。
她凑近,看了看,闻了闻。
她说,这水,没有味道。
我说,嗯。
她说,烬巢城的水,都带灰味。你这水,没有。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观主,我上回来,问你修为几何。你说,不会。
我说,嗯。
她说,我回去查了。你确实无修为。可我查你的时候,测契石,不敢靠近你。
我蹲在井沿上,没有接话。
她说,观主,你知道,测契石不敢靠近你,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意味着——你不是无修为。
她说,你是测不出来。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她说,观主,我会再来的。
她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那一眼,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眉批:桑娅二访,言测契石不敢靠近。工会档记此女所测:无修为。而
测不出来
一说,仅此簿见。又,此女看太子之眼神已变——
之说,自何时起,不可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