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工会的第七天,桑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蹲在井沿上。
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
她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井水里,映着她的脸——一张年轻的脸。
她看着井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转念:井水里的自己,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蹲在井沿上,没有动。
井水里的她,也没有动。
她忽然听见,井底,有一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井底,动了一下。
她低头,往井底看。
井水,黑亮亮的,看不见底。
她忽然想:井底,有什么?
她趴在井沿上,往井底看。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桑娅惊醒。 窗外,天还是黑的。 她躺在黑暗里,出了一身汗。 她琢磨着:她梦见自己,蹲在井沿上——像那个老头。 她梦见井底,有东西,在看她。 她不知道,那是谁。
那个梦,她连着做了三夜。
第一夜,她梦见自己,蹲在井沿上,看井。
第二夜,她梦见自己,蹲在井沿上,看井——井水里,映着她的脸。
第三夜,她梦见自己,蹲在井沿上,看井——井底,有东西,在看她。
三夜,同一个梦。
桑娅坐在床上,抱着被子,静了静。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她没去过几口井边。她测契,都在工会的测契堂里。
烬巢城城西那口井,是她这辈子,蹲过的第一口井。
她蹲过一口井,就梦见井。
她梦见井底,有东西,看她。
她不知道,井底那东西,是老头?
还是——她自己?
她掀开被子,下床,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握着杯子,忽然想:她不敢喝那碗井水。
她梦见井底有东西看她——她连水,都不敢喝了。
她放下杯子。
她念头一转:她怕的不是井。
她怕的是——她梦见井底那东西,看她的时候,她心里,居然觉得,那东西,认得她。
她坐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井底没有东西。 井底只有水。 她测契,测的是人。 她跟井,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还是,真的信。
第二天,桑娅去工会的档案室,查烬巢城的井。
烬巢城的井,八口。档案上,七口井,都记着:建于何年,挖于何人,深几丈。
只有一口,没有记录。
城西的井。
档案上,城西的井,名下空白。
跟那个老头一样。
桑娅站在档案架前,看着那页空白的井档,看了很久。
她心里一动:城西的井,无档。城西的老头,无档。
一口无档的井,一个无档的人。
她合上井档,又查——烬巢城的井,都是谁挖的?
七口井,挖井人,都有名有姓。
城西的井——没有。
桑娅又翻了一遍。她翻到烬巢城建城志,建城志上,列着凿井七口。
七口。
烬巢城,八口井。建城志,凿井七口。
多出来的一口——城西的井,不是建城的时候凿的。
它是谁凿的?
桑娅合上建城志,又翻烬巢城的工役档。
烬巢城的工役档,从建城起,记到如今。修城墙,挖沟渠,凿井——每一笔工役,都记着。
她翻到凿井的记录。
建城的时候,凿井七口。
工役,记着:灰历前九年,凿井三口;灰历前八年,凿井两口;灰历前七年,凿井两口。
七口。
桑娅数了数。三口加两口加两口,七口。
建城七年,凿井七口。
没有城西的井。
她合上工役档,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
她心里一动:城西的井,不是建城凿的。可它,在烬巢城,人人都知道。
人人都知道,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凿的。
她心里又一动:她第二次去烬巢城的时候,数过井。
她数过——烬巢城,八口井。
八口。不是七口。
建城凿七口。她数八口。
第八口——城西的井——是谁凿的?
这个,她答不上。
她只知道,她数的八口井里,城西那口,水最黑,满得最久。
她合上工役档,又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她查烬巢城的井,查到一个多出来的井。
城西的井,不是建城凿的。可它在烬巢城,人人都知道。
人人都知道,没有一个人记得它什么时候来的。
她又转念:她查井,查到多出来的一口。
她查人,查到多出来的一个——不,老头不是多出来的。老头是没被记进去的。
一口多出来的井,一个没被记进去的人。
她坐在案前,把这两个念头,放在心里。
她想到:她明天,还要去档案室。
她还要查——烬巢城,还有没有别的多出来的。
桑娅翻遍烬巢城的档。 没有人记过,城西的井,是什么时候有的。 它像那个老头一样——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一直在,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它什么时候来的。
她合上井档,又查了一遍建城志。
建城志,凿井七口。
七口。她数了数烬巢城的井——八口。
多一口。
她琢磨着:建城的时候,凿了七口。第八口——城西的井——不是建城的时候凿的。
那它是战后凿的?
战后,烬巢城,谁凿了一口井?
她查战后烬巢城的工役档。
烬巢城,战后修城墙,挖沟渠,凿井——工役档,都有记录。
她翻到凿井的记录。
战后,烬巢城,凿井——一口。
记录上写着:灰历前六年,凿井一口,城西。工役:不详。
工役:不详。
桑娅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烬巢城的工役档,每一笔,都记着工役的名字。
只有这一笔——。
战后,有人,在城西,凿了一口井。工役,不详。
谁凿的?
桑娅合上工役档。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烬巢城,八口井。 七口,是建城凿的。 一口,是战后凿的。 战后凿的那口,工役不详——像是有人,凿了一口井,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凿的。 她不知道,她这个念头,很多年后,会跟温乙查到的——接上。
桑娅站在档案架前,又站了很久。
她念头一转:一口井,没有什么时候凿的记录——这井,要么是烬巢城建城前就在的,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凿的。
烬巢城,是战后建的城。建城前,这里是灰烬平原的边缘。
灰烬平原,是战场。战后,建城。
建城前,这里,有过什么?
桑娅翻烬巢城的建城志。
建城志,是教廷编的。
记着烬巢城的建城始末:灰历前十年,选址;灰历前九年,动工;灰历前七年,建成。
建城志里,有一句:择高阜而建,避水患。
择高阜而建。
桑娅盯着这句话,盯了一会儿。
她心里一动:建城,要避水患,择高阜。可烬巢城的城西,地势低——那是整个烬巢城,最低的地方。
最低的地方,建了一口井。
城西的井,在最低处。
她合上建城志,又查烬巢城的舆图。
舆图上,城西,标着字。
地图上,城西的井,标得清清楚楚——比城里的七口井,标得都清楚。
桑娅看着那个字,看了一阵。
她忽然想:舆图,是教廷绘的。教廷,知道城西有一口井。
教廷知道这口井,却不记它什么时候凿的。
教廷,在替这口井,保密。
桑娅把舆图上的字,抄在纸条上。 她抄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转念:教廷,在替一口井保密。为什么? 一口井,有什么好保密的?她心里没底。 她只知道,她抄下的这个字,以后,会出现在很多地方。
下午,工会的信差,送来一封信。
信是工会长老的。信上写:烬巢城要设契籍核验,点名,要桑娅去。
桑娅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契籍核验——是工会的例行公事。一个边城,八年核验一次,是常例。
烬巢城,三年前核验过。
三年后,又核验——不合常例。
桑娅把信,翻过来,看信的落款。
落款,是长老的章。
她盯着那枚章,多看了两眼。
她想到:三年前,长老派她去烬巢城。三年后,长老又点名她去烬巢城。
两次,都是长老。
她合上信,想了很久。
她去找长老。 长老闭门不见。 门房说,长老出城了。 她问去哪了。 门房说,不知道。 她站在长老的院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琢磨着:长老,为什么两次点名她去烬巢城? 烬巢城,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