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三岁那年,工会派我去烬巢城。
去之前,我不知道烬巢城在哪。我在工会的舆图上找——烬土西边,灰烬平原边上,一个小点。
舆图上,烬巢城三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出发前,长老把我叫去,给了我一份档。
长老说:烬巢城,城西墙根,住着一个老头。无契,无籍,疑为逃民。你去核验。
我翻开档。
档上,老头的名下,一片空白。
不是。是空白——像这份档,从来没有人填过。
我查档查了三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档。
逃民的档,至少有一行:逃自何处,逃往何时。这老头,一行都没有。
我合上档,问长老:他叫什么?
长老说:档上没有。
我说:那他住烬巢城多久了?
长老说:档上没有。
我说:那档上有什么?
长老说:有地址。城西墙根。
我带着那份空档,出发了。
去烬巢城,要走五天。前三天,是官道,好走。
后两天,进了灰烬平原边上,路就烂了——灰,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我在路上,把手抄的《测契录》翻了一遍。
测契,是工会的活计:测契石,贴近人,亮,是有契;不亮,是无契。
无契的人,测契石是温的;有契的人,测契石是热的。
我测了三年契,测契石,从来都是温的,或者热的。
没有第三种。
第五天傍晚,我到了烬巢城。
城,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城门口,两个军汉,靠着墙打盹。
我进了城,先找地方官,递了公函。
地方官是个胖子,看了公函,说:核验?城西那老头?
我说:
他说:核什么?
我说:契籍。
他说:那老头,没契。
我说:我测过才知道。
他摆摆手,说:去吧。城西墙根,一个窝棚,一口井,一只鸡,一个老头。
我记下。
一个窝棚,一口井,一只鸡,一个老头。
我没想到,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城西。
烬巢城的城西,比城里还灰。墙根底下,一排破屋,几家铺子,都关着门。再往西,就是城墙。
城墙根下,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个窝棚。窝棚的顶,苫着灰布,压着三块石头。
窝棚门口,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沿上,蹲着一只鸡。
灰鸡,瘦,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老头,蹲在井沿的另一边,也看着井里。
一人,一鸡,一井。
我站在窝棚外,站了一会儿。
老头没有抬头。
我走过去,说:老人家,我是工会的,来核验契籍。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两口枯井。
他说: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没名字。
我说:没名字?
他说:没人叫我,我就没名字。
我说:那别人叫你什么?
他说:别人叫我城西那老头
我记下:城西那老头。
我说:你住这儿多久了?
他说:记不清了。
我说:十年?二十年?
他说:记不清了。
我记下:居期不详。
我记的时候,他看着我记。他看了一会儿,说:姑娘,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说:核验。
他说:核验什么?
我说:你是逃民吗?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是做什么的?
他说:看井的。
我说:看井?
他说:看井。
我记下:职业:看井。
记完,我忽然觉得,这老头,答话,答得太平了。
逃民答话,会慌。他答话,像念经。
我合上档,说:我要测你的契。
他说:
我拿出测契石。
测契石,是工会发的。巴掌大,青灰色,圆润。
我握住测契石,贴近陈不器——不,档案上,他没名字。我贴近城西那老头。
石头,没亮。
我愣了。
测契石,贴人,要么亮,要么不亮。不亮,就是无契。
可石头,不亮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
测契石,贴无契的人,是温的。贴有契的人,是热的。
凉的——我测了三年契,没见过凉的。
我把石头,又贴近了一点。
石头,还是凉的。
不亮。凉。
我抬头,看老头。
老头蹲在井沿上,看着我,没有动。
我说:老人家,你把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他的手,干瘦,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
我把测契石,放在他手心上。
石头,放在他手心的那一瞬——
石头,在我手里,颤了一下。
不是石头颤。是——石头,在往后退。
它不敢靠近他。
我握着石头,站在井沿边,愣住了。
我测了三年契,测过几百个人。
测契石,从来没有,退过。
我把石头收起来,握在手心。
我说:老人家,你无契。
他说:
我说:无修为。
他说:
我记下:无契。无修为。
记完,我合上档。
我忽然想:石头是凉的,石头会退——这两样,我该不该记?
我记了:无契。无修为。
我没有记:石头是凉的,石头会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记。
可能是——我不信。
我测契三年,石头从来没凉过,从来没退过。
我不信我自己的眼睛。
我宁可信:是我握石头,握得太紧了。
我在窝棚门口,蹲下来,按工会的格式,记档。
烬巢城,城西墙根,无契户一名。
姓名:不详(自云没名字,人称城西那老头)。
契:无。修为:无。
案底:无。
职业:看井。
居期:不详。
记完,我念了一遍。
三:无契,无籍,无案底。
不对,是四:无契,无籍,无案底,无名字。
我念到无名字,忽然想:一个人,没有名字,烬巢城的人,怎么叫他?
城西那老头
——这是称呼,不是名字。
我合上档,问老头:老人家,烬巢城的人,都叫你城西那老头
他说:
我说:那你到底姓什么?
他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说: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答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井,没有看我。
我蹲在窝棚门口,看着他,盯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这老头,答话,不看我。
逃民,答话,会看人——看我信不信。
他,不看我。
他像——答话,是答给自己听的。
我站起来,说:老人家,我记完了。打扰了。
他了一声,还是没看我。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蹲在井沿上,看着井。
那只鸡,还蹲在井沿的另一边,看着井。
一人,一鸡,一井。
我忽然想:他们看的,是同一口井。
我走出城西。
我忽然又想:我记档,记了三。
可我忘了记——那口井。
烬巢城,八口井。城西这口,我记档的时候,没记。
我为什么要记井?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