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温乙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照常铺开纸,研好墨,记他的账。
可他一整天,都在留意周围。他留意护队的兵卒,留意文吏,留意认尸的家属,留意捡装备的散户。一整天下来,他注意到一件事:护队里有个兵卒,总是离他两三步远,不远不近。他走到哪儿,那个兵卒就跟到哪儿。
温乙试着往左走几步,那个兵卒也跟着往左挪了几步;他往右走几步,兵卒也往右挪了几步。
不是跟着队伍,是跟着他。
温乙没有立刻去问。他不动声色,照常记账。
他记完一页,翻过一页,心里却在想:这个兵卒,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他从进平原那天,就开始留意。他记得,队伍进平原的第一天,这个兵卒,就在队尾。
第一天,队尾。第二天,队中。第三天,离他两三步。
一天近一步。
温乙把这个一天近一步,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慢慢地,靠近他的。
像是,有人,让他来的。
温乙心里一紧。他找了个机会,走到曹黑脸旁边,问:曹爷,护队里那个兵卒,他指了一下,叫什么?
曹黑脸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说:哪个?
温乙指的那个兵卒,正蹲在火堆边,低着头,烤火。曹黑脸看了半天,说:不认识。面生。
面生。
温乙说:护队的人,您不都认识?
曹黑脸说:护队是圣都营房临时派的,我认不全。不过,他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兵卒,我这两天,好像没见他干过活。
没干过活。只是跟着队伍走。
温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没有再问。
当天黄昏,队伍收工的时候,温乙故意留了一步,落在最后。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着那个兵卒,兵卒也跟着慢了下来,蹲在几步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灰。
温乙站起来,走过去,说:小哥,借个火。
兵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温乙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张很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兵卒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他。
温乙接过火折子,点了一根旱烟,他不常抽,但身上带着,是防虫的。他抽了一口,把火折子还给兵卒,说:谢谢。你是新来的?
兵卒说:
以前在哪当差?
兵卒说:城防营。
哪个城?
兵卒沉默了一会儿,说:烬巢城。
烬巢城。
温乙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烬巢城啊。那儿仗打得最凶。你活着出来,不容易。
兵卒说:
他低下头,像是想了想,又说:先生,烬巢城,还有人吗?
温乙说:有。城还在。
兵卒说:井呢?
温乙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井?什么井?
兵卒说:城西的井。
温乙说:城西的井,在。
兵卒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火折子收好,转身走了。
温乙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这个兵卒,问的不是城,不是人,问的是井。城西的井。
他忽然又想:烬巢城,城西的井。苟延写过的那个老头,住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趟清场,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走回营帐,摊开账本,在烬巢城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太圆。
他看了那个圈一会儿,合上账本,吹了灯。
他躺在黑暗里,想那个兵卒问的。
他忽然琢磨:一个兵卒,为什么问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字,他记下了。
夜里,他躺在营帐里,想着那个烬巢城的兵卒。
他想:清场队伍里,混着一个烬巢城来的兵卒,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
烬巢城,那个住过的城,那个捡破烂的住过的城,那个井沿上有三个洞的城。
温乙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他忽然感到,这趟清场,有意思了。
他躺下,把被子裹紧。
黑暗里,他想着那个兵卒,想着他问的那句城西的井。
他忽然想:那个兵卒,为什么问井?
一个烬巢城来的兵卒,不问城,不问人,问井。
他想起烬巢城井簿。
城西那口井,是守的井,是井沿上有三个洞的井。
他心头想:那个兵卒,是不是知道那口井?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他第一次去烬巢城。
那时候,他是去查名录的。
他查档,查井簿,查无契户。
他没有去看城西那口井。
他当时不知道城西有一口井。后来知道了,就一直惦记着。
他对自己说:这笔账,一定要还。
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那口井。
青石井沿,磨得发亮。井沿上,有三个洞,洞里插着三根香,香头明明灭灭的。
他蹲在井沿边,想去拔一根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井底,有个人,也在往下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只看见,那人手里,也捧着一本簿子,簿子上,画着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
他猛地睁开眼。营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摸了摸胸口,存疑录还在,苟延的残页还在。
他想起梦里那个圈。画圈画得圆的人,心里很定。
他不定。
他抄了三十年名字,心里,一直不太定。
天亮以后,他走出营帐,看见那个兵卒正蹲在火堆边,低着头,像是刚醒。
温乙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先去土坡上坐下,铺开纸,研好墨,记了半日的账。
午间歇息的时候,他端着碗,故意坐到离兵卒不远的地方。
兵卒见他过来,没有抬头。
温乙也不说话,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小哥,烬巢城,现在还有人吗?
兵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温乙说:城西的井,还有人看吗?
兵卒没有说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才说: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温乙说:随便问问。我誊过烬巢城的井簿。
兵卒没有再说话。
他吃完饭,站起来,走了。温乙看着他的背影,端着碗,坐了很久。
他心头想:他问井还有人看吗,兵卒没有说,也没有说。他避开了。温乙把这个,也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