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我们管。
温乙想起清场令上那句战场深处,烬源未清,暂行封禁。他问:深处,封禁着?
曹黑脸说:封禁。教廷封的。里头烬源没清,人进去,契火要熄。我们清场,只清圈内。圈外,不碰。
圈内圈外。温乙把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封禁多久了?
曹黑脸想了想:打战打完,就封了。三年了。
三年。
温乙说:那三年里,没人进去过?
曹黑脸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是史官,我说句实话,封禁三年,有没有人进去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年前,封禁令下来那天,有人进去过。
不知道。曹黑脸说,封禁令是教廷下的,可那天,我看见有人,往灰坡方向走了。那时候我刚打完仗回来,瘸着腿,在营地里。我看见一个人影,走得很快,往灰坡方向去了。没拦住,也不敢拦。
长什么样?
看不清。曹黑脸说,灰太大。就看见一个影子,驼着背,走得快。腰间好像挂着一串东西,叮当响。
驼着背,走得快,腰间挂着串东西,叮当响。
温乙把这三个特征记在心里。他想起还账簿上那个,想起苟延写的其人居烬巢城西墙根,窝棚一所,井一口。
他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曹黑脸想了想:封禁令下来那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战后头一年。
战后头一年。温乙算了一下,苟延写《外魔考》,落款战后第一年,春。苟延死,战后第一年,冬。
战后头一年,有人往灰坡方向走了。同一年,苟延开始写《外魔考》。
温乙把这几个日子,在心里排了排,排成一个不太完整的图。
他想起苟延写的那句,其人居烬巢城西墙根,窝棚一所,井一口。
他又想起还账簿上那行字:欠老道一顿饭,没还。
他忽然想:战后头一年,有人往灰坡方向走。同一年,苟延写《外魔考》。苟延写的那个老头,住在烬巢城西墙根。
那个往灰坡走的人,会不会,就是苟延写的那个老头?
他摇摇头。他没有证据。
可他忽然又想:如果真是他,那他去灰坡,做什么?
灰坡,封禁。烬源未清。
他想起战场中央那三根香。
他忽然琢磨:那个人,是去插香的?
他把自己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这个念头太大,他现在,接不住。
他决定:先记下来。账上先记一笔,对不对,以后再说。
他没再问。曹黑脸说完,也走了。
夜里,温乙躺在营帐里,睁着眼,听着外面风吹灰的声音。
他想起今天记的第三笔账:灰坡方向,有烟,似香。
他转念又想起封禁令,战场深处,烬源未清,暂行封禁。
他忽然琢磨:封禁的地方,到底封的是什么?是烬源,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风从平原上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管箫。
温乙听着那风声,听了很久,才睡着。
他睡得不安稳。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有人绕着营帐走了一圈。
他躺着没动,竖着耳朵听。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朝远处去了。
温乙悄悄起身,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月光下,灰地上一片空,没有人。
他放下帐帘,躺回去,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他想起在圣都值房窗根底下,看见的那行脚印。
这回,是营帐外头的脚步声。
温乙在心里记了一笔:有人,在跟着清场的队伍。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脚步很轻。
脚印很浅,朝东走了。他当时用脚,把脚印蹭了。
现在,营帐外头,又有脚步声。
他忽然想:这两处的脚步,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躺在黑暗里,把两件事并排想了一遍。
窗根底下的脚印,是他在修史馆值房发现的;营帐外的脚步声,是他在清场营地听见的。一个在圣都,一个在灰烬平原,隔着一千里。
他心头想:如果这两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从圣都,一直跟到了灰烬平原。
他跟着他,做什么?
他想起存疑录页脚那个圈。
想起还账簿抄件上那行字:账,我替你记着。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查档,看着他立存疑录,看着他出门,看着他进平原。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躺着没动,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外面只有风声。他这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他对自己说:明天,他要留意。
留意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他想起那个兵卒,从第一天开始,就离他两三步远。
他心头想:那个兵卒,是不是就是那个人派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趟清场,他不能睡得太死。
后半夜,风小了一些。
温乙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帐外有脚步声,这回,脚步声更轻,像踮着脚尖走的。
他没有立刻睁眼,躺着没动,把呼吸放匀,假装还在睡。
脚步声在帐外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朝营地的方向去了。
温乙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
他躺在黑暗里,想:那个人,半夜来,半夜走,他在找什么?
他想起白天那个兵卒。
兵卒跟着他,一天近一步。
他忽然想:那个兵卒,白天跟着他;晚上,是不是也有个人,跟着队伍?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天亮以后,他照常起身。
他走到营地边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低头看灰地,灰地上,有一行脚印,很浅,朝营地的方向去了。
他记下那行脚印的样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在心里,把这行脚印,跟修史馆窗根底下那行,比了比。
比完,他得出一个数:一样的轻。
轻得,像没踩过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营帐,铺开纸,研好墨,开始记账。